许兰因把六十二只木匣重新摆上长案时,青崖宗的人刚吃完早饭。
她没有问谁一夜未眠,也没因七码轮舱发来求援就先表示立场。她先让每只匣子的主人收到一张带有单独编号的通知,通知上只写三件事:供能收益可能进入现世债权池;百灯会将于今日分项查验;查验不等于六十二户已经同意冻结全部回款。
“山上若决定一枚不收,百灯会也不会自动跟随。”她对姜明妩说,“六十二户的本金不是你们用来表示清白的银子。”
“我没打算替他们停。”
“最好也不要替他们说必须收。”
“同意。”
许兰因这才打开第一本收益账。
衡灯院向七码轮舱每一份标准供能每日支付九份。九份不是灵石枚数,而是结算比例;等到月末,再依灯价和输出量换算成实际报酬。
表面上,九份全部属于供能契的对价。
实际入账时,供能者的个人页只增加两份。
“其余七份呢?”杜断山问。
许兰因将后面三本账同时打开。
三份进入居留维护,包含地下住所、食物、医护与基本灯能。两份进入跨域中介,名目是身份维持、现世回执与风险计算。最后两份进入风险准备,每三十日清算一次,再回到现世跨域债权池。
“九份里两份给人,三份给人住的地方,两份给办手续的,最后两份又还给债主。”梁素青复述完,“供能的人自己只能用到两份。”
“三份居留维护也可能实际用在他们身上。”许兰因道,“先查有没有住所、饭和医药,不要因为比例难看就把七份都写成被偷了。”
三钥只调取匿名总额与服务记录,不调个人病历或食物偏好。结果显示,七码轮舱确实每日领取固定食物与基础药包,地下居住设施也有维修。可三份维护中,有一份长期转入“轮舱低压延寿”,另有半份用于城市公共灯网,真正用在供能者日常生活上的只有一份半。
“低压设施服务于轮舱,但不能默认服务于个人居住。”姜明妩道,“把那一份半分开标记。”
中介两份更难查。每次结算都经过三层机构,第一层计算跨域比例,第二层维持现世姓名锚,第三层向不同债权池分发。三层每层都按总额收取固定比例,却只有第一层提供了每月计算记录。
第二层使用“持续维持”一次性结算,第三层则只写“根据受益顺位处理”。
“服务名字不是服务证明。”许兰因把两层账列入争议差额,“它们要么提供实际工作与定价,要么暂时不再从供能收益里扣。”
最后是风险准备。
两份金额进入现世后,没有直接进六十二户个人匣子,而是先进入一个名为“恒照联契”的总池。总池按旧债顺位和风险等级分配,百灯会只获得其中一小部分。因此,六十二户真的可能收过来自供能的钱,但他们并不知道每一笔的原始来源。
许兰因让人将百灯会过往两年收到的风险增益单独列出,不与合法本金混算。
“全冻吗?”邱望舒问。
“不。”许兰因说,“供能者两份工资继续入账,已核实的一份半生活支出继续付。低压与灯网的一份半改由设施委托暂付,不再记在个人居留下。中介缺乏证明的部分和两份风险准备进入限额冻结。青崖宗旧债依靠宗门经营收入支付的普通本金照常走,不能因查一条风险收益便把全部债权一起停掉。”
她把木匣按不同状态分成三排。
第一排只收普通本金,不受影响。第二排曾收少量风险增益,只冻结未支付与新增部分。第三排有已到账争议款,由本人选择暂存、接受独立咨询后处理,或依法抗辩追回。
没有人因为第一排的人仍然收钱,就当场骂他们贪婪。也没有人因第三排需要时间考虑,就要求他们立即表态。
六十二份单独回执在午时前陆续传回。三十七户过往只收过普通本金,其中一户等着为家中伤者换药,两户要在雨季前修屋顶,还有一户已与炼器铺约好赎回抵押的药炉。他们的当期回款不暂停。
十九户曾分到少量风险增益,但金额都没有超过当期本金的二十分之一。他们的普通回款继续,增益部分从下一期停止分发,已收部分不先行扣走。
剩下六户的风险增益较多。其中两户选择把争议金额放进独立暂存匣,一户要求立即退回,一户要求先看原始募集书,另两户暂不回应。
“要退回的那户退给谁?”姜明妩问。
“暂时不能直接退给青崖宗,也不能随意转给一个匿名供能者。”许兰因道,“先进原来账号的逆向保全栏,保留本人退还意思,等真正收款人与合法路径确认后再付。”
许兰因又从百灯会的日常账里拨出十二枚下品灵石,按户购买一次独立咨询。这笔费用不从当期回款里扣,也不由青崖宗选咨询人。六户各自从六宗公布的无利害名单中抽取,可以拒绝第一人并重抽一次。
“这笔不应该由百灯会负担全部。”姜明妩说。
“所以记入争议处理成本,以后向真正造成信息混同的机构追偿。”许兰因把账页翻给她看,“现在先付,不等于最后自己吞。”
第二轮核对放到了风险准备的起算日。百灯会最早一批债权比天市供能早得多,初始契只约定护山阵、灵舟与宗门仓运回款。风险准备是在后来第六次重组时被追加,受益路径用的却仍是旧债顺位。
这种安排让新收益看起来像旧本金的自然增值。如果不追溯每一笔的起算日,六十二户只能看见自己的木匣多了几枚灵石,完全不会知道它们曾在天市的九份价格里经过。
“谁提交了第六次重组?”邱望舒问。
账页只显示恒照联契统一录入,没有个人名。它使用了九家宗门已经存在的总印,将新路径写成“不改变原始受益顺序的技术整理”。
“又是格式。”梁素青说。
“格式已经在帮人分钱了。”许兰因将该页单独封存,“那就必须审查它做的不只是格式。”
账目核到中午,姜明妩靠在桌边,看着九份支付表忽然问晏清和:“若亲一下记九份,你会给我剩几份?”
晏清和正在核对中介号,听见后把笔停了下来:“全部交付,不收中介费。”
“居留维护呢?”
“可以另签,但不从九份里扣。”
“看来你的价格比天市好。”
“姜代掌门可以小额试用。”
许兰因抬眼看了两人一会儿,拿起中间那本厚账,冷着脸塞到姜明妩面前,又把晏清和面前的校验盒拖到长桌另一端。
“从现在起,一个查居留维护,一个查中介费。”她说,“相距两丈,先试用一个时辰。”
杜断山笑得差点把账页撕了,被许兰因一眼扫得立即低头。
中介号终于拆开时,两人还真的各自坐在长桌一端。
九家机构的总印同时出现在风险准备受益页上。它们都是现世旧宗门,有的提供过飞升材料,有的拥有跨域设备份额,有的只是从中间转手过一笔旧债。
第七枚总印,是青崖宗。
顾玄度不只用宗门名义签过完整锚地的担保。青崖宗还被登记成了供能风险收益的九家受益宗门之一。
许兰因当即要求查青崖宗对应的入账方。结果没有指向现在的山门账,也没有进入姜明妩接手后的任何清偿池。它一直停在恒照联契名下的宗门待领户,每期自动计入未领收益,再用来扩大下一期的风险份额。
“所以现在的十八个人没有收到过。”杜断山松了口气。
“没收到是事实,不代表这个宗门名下没有一笔待处理收益。”许兰因道,“我们不追到个人身上,也不把待领当成没有。”
姜明妩要求立即冻结青崖宗待领户的新增份额,但不将它抵扣今日的普通清偿。那是两笔不同来源、不同受害人和不同责任链的账,不能只因都写着青崖宗,就让它们互相吃掉。
而第七枚总印的录入日,正是顾玄度等人入城后第九日。
删掉停止条文、通过现世格式复核、开始分配供能风险收益,三件事竟落在了同一天。那个被反复写成“技术整理”的第九日,显然比他们以前以为的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