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钥房的灯一夜没灭。
自由询问被拦在“缺少可停止供能时段”上,求援节拍却每隔七十息传回一次。每一次都只有那几组拍子,没有更多姓名,也没有说明危险来自哪一组轮齿。
姜明妩让人保持接收,没有用计量片反向回敲。
她需要先找到那个被系统判定为不存在的“停”。
七码轮舱对应的是一份批次主契和三份设施附件。批次主契有七个青崖宗原始小组,本次不开任何人名,只对照原始签署版、迁入补页和紧急续接版的公共条文。
邱望舒先把三份文书拆成三种颜色。
黑字是飞升前的原始签署,蓝字是抵达天市后第三日录入的迁居补页,红字是第九日开始出现的紧急续接。
“不把新字当成原约定,也不把后一版存在的句子反推为前一版也存在。”她道,“先做时间顺序,再查删改。”
原始签署版写得很短。
三年分段供能,每日不超过两刻;当日供能结束后,完成身份登记、基本居住与医疗配给;三年期满或等值供能来源稳定接续后,个人不再承担日常输入。
里面确实没有“停供”两字,却有每日结束、时长上限和期满终止。
“原契认定供能可以结束。”梁素青道,“不一定要用某个字。”
“对。”姜明妩用红笔圈住时长与期限,“所以拦截自由询问的不是原契。”
迁居补页详细得多。它增加了住宅号、工作区、休息室、医护室与食物供应点,还将每日两刻拆成四段。每段之间原本有半刻停顿,可自行进食、问药或发送私人联络。
补页第七条还写着:个人可在任一段开始前申请当段停止,调度方只能回复已收到,不得要求公开理由。因设施危险需暂缓时,最长不得超过一段,并须在当日供能上限中扣除。
“这里有停止。”杜断山立即道。
“迁居补页有。”邱望舒纠正,“现在看紧急续接版。”
红字在空中展开。
它保留了住宅号、工作区和医护室,把“休息室”改成了“轮换等候区”;原本四段供能变成“四段基准”,段间半刻则变成“依城市安全需求调节”。
第七条还在,从开头的第七条,变成了中间空了整整四行的第七条。
上一条写调度方可因紧急需要合并轮换,下一条写个人须按实际供能领取居住积分。原本关于个人申请停止的全部内容,从“个人可”到“上限中扣除”,一字不剩。
“不是新版整理时漏了一行。”晏清和站在公开校验线外,“原条共一百二十三字,删除后的字数校验与续接版页脚差额相合。整段被选中删除,编号没有重排。”
邱望舒让他只提交字数校验和页脚规则,不对删除是否合法作判断。
他将两份对照表放在线内,自己退回原位。
姜明妩又查了三份设施附件。
第一份以低压维持为由,要求个人轮换时保持最低输出;第二份以医护设备不能断供为由,允许将休息段转入后日补还;第三份则将前两项并入“居留存续必要责任”,只要居留状态仍然有效,设施义务就会自动续接。
三份附件没有一份重新获得个人签字。
原始主契允许每日结束,迁居补页允许当段停止,紧急版删去了停止条文,三份设施附件再用不同理由把已经没有休息的供能一次次延长。
程载春用独立复刻盒做了一次不连接天市的排程演算。他不改动实际契面,只把迁居补页中被删掉的一百二十三字放回空白位置,再让三份设施附件按原有顺序运行。
第一份低压维持会在个人提出当段停止时启动储能,第二份医护附件可以使用公共备用线,第三份居留续接则继续保留身份。三者不会因一个人停止两刻而自动崩溃。
“删掉停止条文并非设施维持的唯一做法。”他把演算结果交给记录人,“按他们自己的附件,储能池和备用线就可以承担切换。是否足以长期维持需要真实数据,但至少两刻停止在文书结构里可以存在。”
姜明妩让他把“模拟”两字标在每一页正中,又将实际储能容量列为待天市提供。这份结果能证明存在不删条文的设计可能,还不能证明当时储能一定足够。
“我们向衡灯院要入城第九日的储能库记录、低压方案与紧急评估。”她说,“若他们当时真的认为两刻停止会导致危险,应该有计算,有警报,也有为什么不能使用替代能源的记录。”
“若没有呢?”杜断山问。
“那么‘紧急’只出现在命令名字里。”
天市很快收到了请求,将三项材料分成三个状态:储能库记录涉城市安全,限制外传;低压方案可提供目录,需七日审核;紧急评估只回了“经当时综合判断”。
姜明妩没有把三个状态并成一个“对方不给”。她要求对方说明储能记录可否由天市无利害人就地查验,又对低压目录设定第七日回查,最后单独追问“综合判断”由谁作出、依据哪些可复核数据。
“为什么要分得这么细?”一名记录人问。
“因为他们只要回了一项,就可以宣称整份申请已经处理。”姜明妩把三只回复匣分开放好,“我们要让每一个没有答的问题,都继续保留自己的名字。”
现世万契台的格式复核也被分开处理。格式戳本身不会让删除变得合法,可经办窗口如果已看见原补页与新页的字数差,却仍将它标为无需重新同意的“格式整理”,便要解释当年审查了什么。
邱望舒向万契台发出保全通知:冻结该经办号的人员表、打印记录、当日值班表和号段复用申请,不得只保留最终盖印页。
“看日期。”姜明妩说。
主契在飞升前签署。迁居补页生成于入城第三日,有七个小组的分别确认印。第一份紧急续接版生成于入城第九日寅时,个人印一栏空白,却在机构复核栏里经过了两道盖印。
第一道是天市衡灯院总契正的公印。
第二道只显示为现世万契台跨域格式复核。
“格式复核不代表内容合法。”晏清和先将边界说明,“但它证明这张删除页在第九日被送回过现世,并且有经办号。”
“你能看经办号吗?”
“先由无利害人判断是否与我母亲旧号段相关。”
邱望舒将公开校验线又往外移了一尺。晏清和没有靠近。
天快亮时,三钥房终于封存了全部对照。求援拍子还在响,询问仍被拦在管理层,但至少已经能够证明:七码轮舱没有休息时段,不是因为最初的人们同意永不停止。
有人在他们入城第九日,把停止两字连同整条选择,从补页里删掉了。
人都散去后,姜明妩仍坐在后廊的长凳上。她一整夜没合眼,眼睛却还望着急递钟的方向。
晏清和端来一杯温水,没有说让她别想,也没有劝她立刻回屋。
“可以坐这里吗?”他问。
她点了一下头。
他在她身边坐下,留了半臂的距离。过了一会儿,姜明妩自己往他那边靠了一点。
“抱我一会儿。”她说。
晏清和伸手拥住她,让她的额头靠在自己肩上。他的掌心暖暖地护在她后背,没有问她在想谁,也没有告诉她接下来一定会好。
两人就这样在天色里坐了一刻钟。
这是第一次,姜明妩没有把拥抱当成工作完成后的奖励,也没有先给它设定一个必须解决的问题。
她只是累了,而他恰好在。
一刻后,她稍微动了动。晏清和立即松开手,只保留了肩上的支撑。
“再一会儿。”她闭着眼说。
他的手臂又缓缓收回来:“好。”
就在这时,三钥房内传来了无利害复核的第一道回报。
删除页边的天市公印属于岑照微。
而另一枚现世万契台复核戳,经办号的核心段并不属于晏清和母亲,却与她死后被异常复用的那组后缀相同。
一条来自天市的删除命令,确实经过现世某个窗口,在第九日获得了格式通行。
姜明妩在他怀里睁开眼,并没有立即起身。她只让记录人把回报放在距离他们三步的桌上,然后对晏清和说:“这一刻还没结束。”
他低声答:“那就等它结束。”
晨光一寸寸爬上长廊,还有整整半刻时,他们谁也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