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逢山的小名叫阿石。
青崖宗里没人这么叫他。连账册上都只写“段逢山”三个字,最多在他拖欠烟叶钱时多画两个红圈。
水轮里的老人却叫了两遍。
“阿石。”
“你还守着东坡那口坏窑吗?”
段逢山坐得像一块真正的石头。许久,他才挤出一句:“窑口朝哪边?”
镜中杂音起伏,老人回答:“朝西。你小时候总说朝东,因为不肯认自己看反了日头。”
几名老成员同时变了脸色。
那口窑在十二年前就被山洪冲塌,知道它朝向的人只剩几个。段逢山还是没有认亲。他按规则拿起桌边一只封好的木盒,自己都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你看见我手里有什么?”
镜面静了两息。
“看不见。”老人喘着气,“这里只让我听,不让我看。”
这个回答没有通过视觉实时验证,却也没被判假。程载春只在第一格后写:旧事吻合,视野受限,需复核。
老人像在很远的地方被谁提醒,语速忽然平整下来。
“请监护人续接。”
六个字说得一字不差。
随后声音断开。
第二格是一名年轻女子。她准确说出商枝入门第一年烧坏的药炉数量,却把炉身颜色说错。第三格里的男人记得吴婶嫁衣藏在库房哪只樟木箱底,也能在随机铜铃敲响后报出三短两长。第四格只有哭声,第五格反复念同一句话,第六格则在被问及现时时辰时答“天市没有日夜”。
每一段最后,都落到同样六个字。
请监护人续接。
有的声音哀求,有的麻木,有的像背熟了规章。哪怕前面还在骂归籍行,到了末尾也会突然收住情绪,把六个字说得完整清楚。
程载春记到第十一格时,笔尖已经磨秃。
“停顿不对。”姜明妩忽然道。
“哪里?”
她把第七、第九和第十一格的录声铜片重新放上小机轮,转到最后一句前。
三个声音的呼吸、哭腔和语速都不同,可在“请”字出现前,都有一段同样长的空白。三息不到,恰好够一只针轮绕过半圈。
“不是他们同时想了一样久。”晏清和站在公开资料席后,没碰证物,“像有人把前后两段接在了一起。”
楼慎言隔着门道:“跨域传声要经过归籍行清理杂讯,停顿一致很正常。”
“清理会剪掉咳嗽吗?”姜明妩问。
第九格的老妇人在前半段每说两句便咳一次。最后六个字前后,咳声被齐齐切断,像有人用刀在铜片上划出两道笔直的边。
楼慎言看了片刻:“我需要向上核查。”
“核查期间不准碰录声原件。”
“可以。”
他的答应太快,反而让邱望舒抬起了眼。
声音继续。
第二轮里还出现了一件更难处理的事。镜中一名中年人为了证明身份,直接说出了妹妹幼年生病时留下的隐秘伤痕。妹妹当场站起,脸色发白,要求停止。
姜明妩立即压下对应遮片,连后半句都没让他说完。
“可他是在证明自己。”有人迟疑道。
“证明身份也不能随意公开别人的身体。”邱望舒把刚写下的半行字整张撕掉,投入火盆,“真伪结果留档,细节不留。”
那名妹妹缓了许久,自己决定继续,但把验证问题换成两人曾经养过的一盆花。镜后的人答错了花色,答对了花死在哪一年。她最后只在纸上写了“相似,暂不能确认”,没有被任何人催着改成肯定。
这一场小小的停顿让后面的提问都谨慎下来。旧伤、婚事、私下争执、钱藏在哪里,全被列入不可公开项。成员若要用这类细节,只把问题写进封筒,由本人听完回答后向记录席报“吻合”或“不吻合”。
楼慎言对此很不理解:“删去细节,日后怎么证明你们没有说谎?”
“由两名无利害见证人确认过程。”邱望舒道,“证据不等于所有人的秘密都归你保存。”
“归籍行的档案能封存百年。”
“正因为百年,才不能什么都塞进去。”
楼慎言看着火盆里卷起的纸灰,第一次没有立刻反驳。他带来的标准表上,每一栏都要求完整抄录,仿佛人只要进了档案,就该从出生到死都摊开给制度看。
从第十二格到第二十五格,成员们分别听见师父、同门、叔婶和旧友。有两段明显是旧录声,问什么都不答;有三段能接住临时问题,却对现状讳莫如深;一名飞升者在被问“你是否自愿说最后一句”时沉默良久,镜后随即响起尖锐的摩擦。
接着,仍是那六个字。
吴婶把袖口攥得发皱:“他们是不是被逼着说?”
没人能给她准话。
姜明妩只让程载春在“表达自由”一栏画了问号。
第二十六格亮起时,陆小满怀里的阿照突然竖起耳朵。镜中传来一声兽哨,三长一短。陆小满的脸一下白了。
“那是教阿照母兽转向的哨。”她说,“上一任灵兽房师兄会吹。”
“人呢?”
“飞升了。”
她按住躁动的小兽,没有扑向镜子,只问:“你还记得阿照出生时哪只脚先落地吗?”
对面答对了。
又问阿照现在多重,对面说不知道。再问能不能自由离开现在的位置,声音停了足有五息。
“不能。”
这是第一句明确回答处境的话。
议事堂里顿时有人站起。
下一刻,镜内传来另一道更远的声音:“偏离问答,扣减休息。”
兽房师兄急促地道:“请监护人续——”
声线被掐断。
阿照朝水轮低吼,爪子在石地上刨出白痕。
陆小满红着眼,却依规则把自己的铜签往回推了一格:“我只确认像他,不能确认他是否自由。”
姜明妩望着她,点了点头。
想念没有让这个二十岁的姑娘失去判断。恰恰因为想救,她才不肯把半句话当成完整同意。
第三十七格后,独立灵石匣温度升高。商枝将供能压到原来的七成,每段窗口缩短到十息。楼慎言提出提高功率,理由是失真会影响身份判断。
“失真也比把主水路重新接回去强。”段逢山道。
他从第一段声音后再没说过私话,只守着闸栓。烟杆里的火早灭了,手却始终没有松。
到第四十九格,记录里出现第一名无人认识的飞升者。
那人自称闻归鹤,飞升于四十七年前,生前属于早已解散的鹤回门。他说出的旧地名能在六宗地图上找到,所报飞升阵位置却早被改成一片药田。辛照林派人连夜去挖,半个时辰后从田埂下翻出一截烧熔的阵钉。
闻归鹤不知道青崖宗,也没听过顾玄度。他只知道自己近年被从另一处供能所调来,落籍牌上写着“青崖水脉第六十三位”。
“谁把你调来的?”姜明妩问。
“名册自己换了。”
“你同意了吗?”
“他们说居留位不属于我。”
话到这里,统一的六个字再次盖住他。陌生人的声音同样疲惫,堂里却没有与他相认的哭声。姜明妩仍给他单独建了一页记录。
没有亲人在现世,不等于他的处境便可以少查一层。
第五十、第五十一也是。
青崖宗历年飞升名册并不完整,宗门衰败前又曾收留过外宗伤员,六十三人原本就不可能全由眼下十八人认出。姜明妩让六宗旁听者隔着屏风辨声,仍无人确认。
“陌生人也要由青崖宗担保?”辛照林问。
“这就是天市没说的部分。”姜明妩道。
若现世监护只对应血亲,名单不该多出无人识得的人;若对应接口覆盖下的所有飞升者,六十三只是第一批,往后还会有更多。
第五十八格里,一个孩童般的声音说自己已经在天市生活了九十年。
吴婶失声问:“你飞升时多大?”
“四十二。”
声音外貌与年岁彻底错位。对方能说出一段旧山歌,却无法说明自己为什么变成孩童声。最后六字出现前,剪接停顿依旧分毫不差。
程载春把六十三张记录纸分成四叠:疑似实时、疑似旧录、无法确认、身份陌生。第一叠最多,却还没有多到足以支撑落印。
第六十二格结束时,天已经黑透。
最后一个小槽迟迟没有出声。
楼慎言看了一眼计时砂:“听证窗口只剩半个时辰。”
姜明妩没有催。
她知道最后一格对应谁。刻盘外沿有一道极细的修补痕,和顾玄度从前用来标宗主私印的手法一样。那个人向来喜欢把自己放在最后,仿佛最后出现就等于最后承担。
水轮又转过半圈。
镜面先浮起一层灰白雾气,随后传来敲击声。
三下,停一息,再两下。
那是旧宗主召集外务房的暗号。
姜明妩坐直了。
“顾宗主。”
镜中有人笑了一声。声音比十二年前苍老许多,也疲惫许多,尾音却仍是她熟悉的样子。
“还肯叫我宗主。”
吴婶捂住了嘴。商枝的手停在供能匣上。连段逢山都慢慢转过身,看向最后那格光。
姜明妩没有叫师父,也没有问他想不想她。
“现在看得见我吗?”
“看不见。”
“你左手边有什么?”
“一根供能柱,两道锁,还有一个每隔百息来收契压的人。”
前六十二段声音从未给过这么具体的现时回答。
楼慎言脸色第一次变了:“顾玄度无权披露天市设施。”
“你闭嘴。”段逢山冷冷道。
镜后响起锁链拖动的声音。
顾玄度的呼吸重了一下,仍把话说了下去:“明妩,是我。”
姜明妩指尖压在桌沿:“证明。”
“你十五岁测不出灵根那天,把试灵石扔进井里。我罚你捞了一夜。”
“错了。”她道,“是你扔的。”
镜里安静一瞬。
“你还记仇。”
这一句太像他。
姜明妩眼眶发热,声音却没松:“为什么要我续接?”
顾玄度没有马上回答。
那段同样长的剪接空白再次出现。可这回,在整齐的六个字接上来以前,他抢先说了一句。
“因为我们没住进天市。”
尖响骤然刺穿镜面。
最后六个字仍被强行接了上来。
“请监护人续接。”
顾玄度却在那句话下面,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补了一句。
“先问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