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日,主水轮在没有引水的情况下转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六十三个小槽仍浮着暗金色的光,像一圈没有合上的眼睛。
消息没能瞒住。
姜明妩本来也没打算瞒。辰时一到,她便把昨夜的原始录声、供能刻盘和那张金色契页一并搬进议事堂。金页放在最中央,四角各压一块炉砖,免得哪阵风好心替全宗门把名字签了。
十八把椅子很快坐满,门外还挤着六宗联保会的人。楼慎言没进门,只站在廊下。他带来的归籍行护卫也被拦在外院,离水轮三十步。
吴婶第一个开口:“昨晚那声是不是冯师姐?”
“像。”姜明妩答。
“那还等什么?”吴婶眼里一夜没睡出的红还没退,“她当年跟着顾宗主走的时候,把自己的小药铲留给我,说天上不缺这个。她要是真被困着——”
“所以我们开会。”
“开会能把人接回来吗?”
一句话把堂里压得更静。
姜明妩没有躲开吴婶的目光:“不能。签字也未必能。”
有人猛地站起来。长凳在地上刮出一声刺响。
“可它说免掉宗门的债,还能让六十三个人续接!”说话的是外务房的年轻弟子,眼眶比吴婶更红,“飞升的是我亲哥。十二年了,我连他死没死都不知道。代宗主,你没有亲人在那边,当然能慢慢查。”
商枝立刻皱眉,姜明妩却抬手止住了她。
“你说得对,我等的和你等的不是同一个人。”她把金页转向众人,“所以我也没有资格拿自己的冷静,替你决定该不该冒险。”
年轻弟子呼吸一滞。
“但你想救兄长,也没有资格替另外十七个人把姓名、居留和以后几十年的选择一起押上去。”
“我只让你签自己的名字!”
“它要的是现世监护,不是我的私人姓名。”姜明妩指向契页第二行,“一旦落印,担保对象是六十三人,供能来源、担保期限、退出条件全空着。这个身份会调用青崖宗现世成员的记录。它昨夜甚至没问过你们愿不愿意,就先亮了六十三个槽。”
段逢山把烟杆往桌上一磕:“空白契不能签。”
另一边马上有人反驳:“你师父没飞升,你当然说得轻巧。”
“我师父埋在后山。”段逢山脸色沉了沉,“正因为知道人死在哪里,才不想你们把活人也搭进去。”
争声一下子涌起来。
有人要立即续接,有人主张先切水轮,还有人一言不发,只盯着刻盘上对应自己亲人的那一格。程载春抱着记录板坐在墙边,笔尖悬了半晌,不知道该先记哪一句。
晏清和坐在最末一席。
他没有佩万契台的外勤印,也没有坐到姜明妩身侧。有人转头问他:“晏巡契使,你懂天市契,给句准话。”
“我已回避青崖宗接口事实认定。”他说,“今天只说明公开规则,不替任何一方劝签或劝退。”
“那你坐在这里做什么?”
“因为我也是这份风险里需要回避的人。”
堂里有人听懂了,也有人没听懂。
晏清和把一张预先写好的说明推给程载春。上面列着他与姜明妩的私人关系、现有停办处分、可提供的信息范围和不得参与的表决事项。没有一句替她增加可信,也没有一句把两人的关系藏到程序背后。
姜明妩看了那张纸一眼,胸口那根绷了一夜的线松下去一点。
她原本最怕的,是所有人都把问题推到她面前,最后再用一句“我们相信你”把六十三条命和十八个人的权利捆成她一个人的决定。
相信有时很暖。
有时也很重。
邱望舒敲了敲桌沿:“先分清今天能表决什么。金页落印涉及监护身份,不能由宗门多数票替姜明妩决定。十八人姓名和担保资格,也不能由代宗主一票打包。现在唯一能集体决定的,是要不要在隔离条件下开放剩余十二时辰的听证窗口。”
楼慎言在门外道:“窗口一旦关闭,归籍行不能保证再次申请成功。”
“你们连第一次为什么成功都没披露。”姜明妩看过去,“别拿下一次吓人。”
楼慎言没有恼,只摊开手:“我在提醒风险。”
“那就把另一半也提醒完。开启可能触发反向标记,持续供能可能形成默认义务,录到熟人的声音也不等于对方有完整表达自由。”
她说一条,程载春就记一条。写满三页后,议事堂终于不再只剩“救”与“不救”两个字。
方案被拆成五道锁。
水轮只用独立蓄能,不接主水路;开关由两把机械钥匙控制,一把交给姜明妩,一把由十八人临时抽签保管;每段声音分别验证,不准归籍行合并成集体同意;成员可随时离席,不记缺席为放弃亲友;所有涉及个人隐私的回答只记真伪结果,不抄具体内容。
辛照林问:“若有人听完以后单独愿意签呢?”
“先送六宗独立咨询,不在水轮边落印。”姜明妩道,“听见亲人求救时做的决定,要允许冷静后重问一遍。咨询人不得收归籍行的钱,也不得从青崖宗债务减免里分成。”
“冷静多久?”
“至少一夜。”
外务房年轻弟子猛地道:“若我哥只剩今晚呢?”
“可以记录紧急救助请求,要求天市先提供不绑定姓名的临时救援。”
楼慎言在门外摇头:“天市不会向未归籍者无偿供能。”
姜明妩当即让程载春把这句话逐字记下:“那就证明他们要的是交易,不是单纯救命。既然是交易,就更该先给价格和退出办法。”
她又让每个人领一张只有自己编号的纸。纸上不问是否想救谁,只问三件事:愿意听到什么程度,哪些旧事不准公开,若自己情绪失控由谁陪同离场。有人写满两面,有人只在最后一项填了阿照。
陆小满看见后很认真地提醒:“阿照能陪,但它不会劝人。”
“那正好。”写纸的人哑声说,“我现在怕别人劝。”
几张纸被封进个人袋,钥匙由本人拿着。青崖宗穷得很久没做过这么多只服务于一个人的小封袋,程载春翻遍库房才凑齐纸料。姜明妩批准从争议预备金支两枚中品灵石购买新纸,又给负责陪同的四名成员各记半日工钱。
人害怕的时候,也该有人有空陪着。那份空不能靠一句同门情义凭空长出来。
最后一条由吴婶加上:“谁哭了也不许笑。”
堂里终于有了一点很轻的气声。
表决开窗时,十六票同意,两票弃权。弃权的人照样能参与验证,也照样能在任何时候退出。
轮到是否给姜明妩压力时,邱望舒没有设置这一项。
“人的决定不拿来投票。”她说。
午后,众人开始准备。程载春给六十三个槽分别套上纸环,商枝检查独立灵石匣,段逢山把主水闸上的铜栓又加粗一寸。陆小满抱着阿照守在门口,负责阻止任何未经登记的人靠近。
楼慎言送进一份归籍行的标准问答表,第一页就写着:确认亲缘后,请统一回复同意续接。
姜明妩拿笔把那一行划掉。
“我们的问答表自己写。”
“统一回复才能被天市识别。”楼慎言说。
“如果它只能识别同意,就不配叫询问。”
她重新拟了三类问题:只有双方知道的旧事、当下随机动作、对方可自由提出的问题。任何一道不能回答,都只降低真实性,不自动算作假;任何人说出拒绝或求助,都完整保留。
傍晚前,姜明妩回房换药。
右掌被连日抄录磨得发热,她刚把药布咬住一角,晏清和便在门外停下。
“登记过了。”他说。
“进来。”
他没有替她缠伤,只把剪刀、药粉和温水摆到她左手够得着的位置。等她自己系不好最后一道结,才问:“需要我吗?”
姜明妩把手递过去。
晏清和低头收紧布结,力道很轻。他的指腹擦过她腕侧,停留只比必要多了一瞬。
“你今天一句都没替我说。”她道。
“想听我替你说?”
“不想。”她弯了弯嘴角,“所以夸你。”
“那我可以说一句私人的?”
姜明妩看着他:“说。”
“我怕你签。”
“我知道。”
“也怕因为我怕,让你连声音都不敢听。”
她沉默片刻,用没受伤的手勾住他一根手指。
“明天你可以怕。”她说,“但别替我答。”
“好。”
亥时,独立供能匣落锁。十八名成员依次在听证规则后按下自己的随机铜签,表示只同意听,不代表同意续接。
姜明妩与抽到第二把钥匙的吴婶同时转动锁芯。
水轮发出低沉的第一声转响。
六十三个槽依次亮起。
最先传来的不是冯姨,也不是顾玄度。
那道苍老的男声隔着杂音喊了一声段逢山的小名。
段逢山握着烟杆的手,猛地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