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背犬的血腥味在第二天清晨引来了不速之客。
苏二十七是被一阵尖锐的鸟鸣吵醒的。她睁开眼,洞外天色刚泛鱼肚白,几道黑影在溪流上空盘旋。她蹑手蹑脚爬到洞口往外看,三只黑羽鹰正落在昨天杀铁背犬的地方,争抢残留的内脏和碎肉。
其中个头最大的那只翼展足有一丈二,喙缘泛着金属光泽,是快要突破二级的妖兽。
苏二十七把晾在洞口的兽皮往里拽了拽,又往火堆添了把湿柴。浓烟升起,黑羽鹰抬头朝这边看了一眼,似乎对烟味不感兴趣,继续低头抢食。
她等到日上三竿,那三只畜生才吃饱飞走。
溪边那片区域暂时不能去了。苏二十七把洞里的东西收拾好,兽皮卷成包袱背在身后,肉干用树叶包严实塞进怀里,揣上重新做好的石斧,沿着石壁往森林更深处走。
走了约莫两刻钟,石壁尽头是一道陡坡,坡上长满蕨类植物,叶片有她半个身子高。她抓着蕨根往上爬,爬到坡顶时累得直喘气。
站在高处往四周看,万兽之森的外层尽收眼底。
北面是连绵的树冠,墨绿色层叠起伏,越往深处颜色越深,树冠也越密。东面是来时的路,隐约能看见玄木城的轮廓。西面是低矮的灌木丛和一片乱石滩,再远就是起伏的山岭。南面有一条小溪蜿蜒流过,两岸植被茂密。
她选了南面。
下坡比上坡难走,蕨类植物的叶片湿滑,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往下滑,到坡底时裤子磨破两个洞,屁股生疼。
“早知道多缝两层兽皮。”她揉着屁股站起来。
小溪比之前那条宽些,水也深,能没到她膝盖。溪边长着一丛丛水芹菜和野薄荷,她摘了几把薄荷叶塞进嘴里,清凉的味道冲淡了肉干的腥气。
顺着溪流往下游走,地势渐渐开阔,两旁的树木也从密集的杂木林变成了稀疏的针叶林。树干粗壮,间距拉开,林下透进大片阳光。
苏二十七停下脚步,蹲在一棵松树后面观察。
这片针叶林太安静了。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好像停了。地上的松针铺了厚厚一层,颜色发黑,像是很多年没人踩过。
她捡起一块石头扔进林子里。
石头落在松针上,发出闷响,几只藏在树根处的甲虫受惊爬开,又恢复死寂。
苏二十七没急着进去,沿着林子边缘走了一段,在一棵倒下的枯树旁发现了几株灵植。三株聚气草,叶片上凝着细密的露珠,在阳光下泛着淡青色光泽。旁边还有一小片黄精,根茎粗壮,少说长了五六年。
“好地方。”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挖聚气草。
手指碰到泥土时,脑子里又闪过一个画面:有人拿着这种草,放进一个冒着白烟的炉子里,嘴里念叨着“火候到了”。
画面一闪而逝,苏二十七已经习惯了。这些天她时不时会冒出类似的画面,像是记忆,又像是幻觉,她也不去深究。
挖完聚气草和黄精,她又在附近找到几株灵芝,长在枯树根部,巴掌大,伞盖呈紫褐色,边缘泛白。
她把所有灵植都收进包袱,兽皮包袱鼓鼓囊囊的,背起来有些吃力。
正要离开,林子里忽然传来一声低吼。
苏二十七立刻伏低身子,慢慢往后退。
一只青灰色的大狗从松林深处走出来,体型比铁背犬大了一圈,四肢粗壮,爪子在松针上踩出深深的印痕。身上没有花纹,皮毛光滑得像缎子,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正盯着她这个方向。
一级妖兽,青鬃犬。
苏二十七后背一凉。
铁背犬那种垫底的货色她勉强能对付,青鬃犬可是一级妖兽里排得上号的,速度快,爪子利,炼气三层的修士也不敢说稳赢。
青鬃犬又吼了一声,前爪按地,脊背弓起。
苏二十七慢慢后退,一步,两步。
她记得身后三步远有棵三人才能环抱住的铁树,能爬。
青鬃犬动了。
这一动快得惊人,青色身影像一支箭射过来,二十步的距离眨眼就到。
苏二十七转身就跑,三步冲到铁树下,手脚并用往上爬。她个子小,身体轻,爬树比大人快得多。
青鬃犬扑到树下时,她已经爬上两丈高的树杈。
狗子前爪搭在树干上,仰头冲她龇牙,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它试着往上爬了一段,但铁树皮太滑太硬,爪子抓不住,又滑了下去。
苏二十七坐在树杈上,心脏狂跳。
青鬃犬在树下转了几圈,蹲在树根处,尾巴悠闲地甩来甩去,不打算走了。
“你倒是挺有耐心。”苏二十七喘匀了气,从怀里摸出肉干啃了一口。
一人一狗就这么耗上了。
日头渐渐西斜,树下的青鬃犬换了几个姿势,始终没有离开的意思。苏二十七的腿已经开始发麻,树杈硌得难受。
她看了看周围,这棵铁树和相邻的树距离不到一丈,枝丫交错,小心点能爬过去。
苏二十七把包袱系紧,抓着上方的树枝慢慢站起来。树杈晃了晃,树下的青鬃犬立刻站起来,仰头盯着她。
她没理它,看准旁边那棵树的一根粗枝,深吸一口气,跳了过去。
脚踩到对面树枝的瞬间,身体猛地往下坠,她双手死死抓住头上的枝条,吊在半空晃了两晃。青鬃犬在树下跟着跑,喉咙里发出兴奋的低吼。
苏二十七咬着牙,腰腹发力,腿勾上旁边的树干,翻身上去。
就这样一棵树一棵树地挪,挪了五六棵树,青鬃犬终于不耐烦了,冲她吼了一声,转身钻进林子深处。
苏二十七又等了一刻钟,确认那畜生真走了,才慢慢溜下树。
双脚落地时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她扶着树干站了好一会儿,才拖着发麻的腿往回走。
天已经擦黑了。
她不敢在针叶林附近过夜,沿着来时的路爬回坡顶,在蕨类植物丛中找了个凹坑,把兽皮铺进去,整个人缩成一团。
夜风从坡下吹上来,带着溪水的湿气和草木的清香。远处传来青鬃犬的吼声,比白天听着远了很多。
苏二十七摸着怀里的灵植,嘴角弯了弯。
“值了。”
三株聚气草,一把黄精,两株灵芝,放到坊市里少说能卖几十个下品灵石。虽然她现在连坊市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但好东西不嫌多。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肉干,就着薄荷叶嚼了半天,又喝了几口竹筒里的水,算是把晚饭对付过去了。
明天得换个方向走。
那片针叶林是青鬃犬的地盘,暂时不能去。北面是石壁和溪流,黑羽鹰还在那边活动。东面靠近玄木城,散修多,碰上了不好解释。
那就只剩西面了。
苏二十七把兽皮往身上裹了裹,闭上眼睛。
万兽之森的夜晚一如既往地热闹,兽吼声、虫鸣声、风声,交织成一首嘈杂的摇篮曲。她在这声音里慢慢放松下来,意识渐渐模糊。
迷迷糊糊间,脑子里又闪过一个画面:一个人蹲在溪边,手里拿着一株发光的草,笑着说“这是七星草,清热解毒,对火毒有奇效”。
声音很温柔,像是女人。
苏二十七在梦里翻了个身,嘴角动了动,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月光爬上坡顶,蕨类植物的叶片上凝满露珠,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万兽之森的外层,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蕨草丛中,怀里抱着一包灵植,腰间别着一把石斧,安安静静地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