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哥的表情变得更加疑惑,但还是站起身,沿着过道走了过来。他的步伐不快,带着一种被吵醒后的不情愿。走到前车门,他看着康健,又看了看孙司机,最后目光落在那黑色背包上。
“啥事?”他问,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大半夜的,嚷嚷啥?”
康健指了指那个包:“赵哥,你是搞爆破的,懂炸药。你听听这个包,里面好像有钟表的声音。孙师傅说是他同事托他捎的矿粉样品,但我听着不对劲。”
赵哥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那表情里有对康健“疑神疑鬼”的不以为然,也有一种专业人士被外行指挥的不悦。他瞥了康健一眼,语气里带着点教训的意味:
“咱们老百姓能接触到炸药?你当这是拍电影呢?炸药管理可严了,一般人根本弄不到。孙师傅说得对,你这是电影看多了。”
他嘴上这么说着,但还是伸手接过那个包,凑到耳边听了听。
康健死死盯着他的脸。孙司机也盯着他。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怠速声,还有那个若有若无的、滴答滴答的声音。
赵哥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
那种不以为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凝重。他把包从耳边拿开,又凑近听了一次。这一次,他听得很仔细,眉头紧紧皱着,嘴角抿成一条线。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康健一眼,又看了孙司机一眼,没有说话。
康健的心跳到了嗓子眼:“赵哥?”
赵哥没有回答。他把包放在座位上,然后慢慢伸出手,捏住了拉链的头。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触碰什么极其危险的东西。
孙司机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老赵,你别吓我……”
赵哥没理他。他继续拉着拉链,一点一点,一寸一寸。那拉链的牙齿在寂静中发出轻微的“嘶嘶”声,每一声都像在康健的心脏上划一刀。
拉链拉开了一小半。
赵哥的手,突然停住了。
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那不是普通的惊吓,那是只有真正懂行的人才会有的、看到死神面孔时的恐惧。他的手僵在那里,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康健的心猛地一沉:“怎么了?”
赵哥张了张嘴,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低又哑,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不能拉了……拉链连着引线……”
那声音不大,但在康健耳中,却像一声惊雷。他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拉链连着引线。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如果刚才赵哥再用力一点,再拉快一点,现在他们三个人,连同这辆车,连同车上那四十多个还在沉睡的乘客,都已经——
孙司机的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他扶着椅背,脸色比赵哥还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康健强迫自己稳住。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赵哥,能看清楚里面是什么吗?”
赵哥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敢动。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拉开的一小半拉链,盯着里面露出的那一角——那是一团缠在一起的彩色电线,红的,黄的,黑的,还有一根细细的、几乎透明的引线,就贴在那拉链的齿上,和拉链头只有不到一厘米的距离。
他慢慢收回手,动作轻得像在抚摸婴儿。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把光对准那拉开的一小半缝隙。
康健凑过去看。在手机电筒的亮光下,他终于看清了包里的内容——那不是矿石,绝对不是。那是一捆捆的东西,用胶带缠着,外面露着电线。而在那些东西中间,有一个小小的、方形的装置,上面有一排数字,正在跳动着。
倒计时。
05:32
05:31
05:30
05:29
康健的瞳孔猛地收缩。不到六分钟。不,现在只剩五分半了。从他们发现这个包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半分钟。时间还在流逝,一秒一秒,毫不留情。
赵哥的手在发抖。他拿着手机,对准那个倒计时装置,声音已经变了调:“五分……不到五分半了……”
孙司机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那声音已经完全失控了:“怎么办?怎么办?老赵你懂这个,你快拆了它!”
赵哥猛地摇头,动作很大,差点碰到那根引线。他赶紧稳住自己,声音里带着绝望:“我懂爆破,不是懂拆弹!这引线这么细,碰一下就可能炸!这得专业的人来!”
康健的脑子在飞速运转。报警?来不及了。等警察赶到,等排爆专家来,这辆车早就变成碎片了。让乘客下车?怎么下?四十多个人,惊醒,恐慌,拥挤,推搡,万一有人碰到这个包,万一引线被扯动——
他的目光落在那跳动的数字上。
05:01
05:00
04:59
还有不到五分钟。
“来不及了。”
康健的声音很低,但在这寂静的车厢前部,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赵哥和孙司机的心上。
赵哥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就见康健已经弯下腰,双手抓住那个黑色背包的背带,一把将它拎了起来。
“你干什么!”赵哥的声音几乎是尖叫,但又不敢太大声,怕惊动车厢里的乘客,更怕惊动那根连着拉链的引线。
康健没有回答。他已经在动了。
他的动作很奇怪——既快,又慢。快的是他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停顿,从弯腰到拎包到转身到迈步,一气呵成。慢的是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很轻,像是在冰面上行走,生怕一个趔趄就把手里的东西甩出去。
孙司机张着嘴,瞪着眼,整个人僵在驾驶座上,像一尊雕塑。他想喊什么,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年轻人,拎着那个装着定时炸弹的包,一步一步走向车门,走下台阶,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
康健下了车,脚下的路面是硬邦邦的柏油路,凌晨的空气冰凉,带着一股青草和泥土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四周——公路左边是一片农田,右边是一条河。河。他看见了,就在几十米外,河水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粼光。
他开始跑。
不是狂奔,是那种控制着步伐的跑。每一步都要稳,每一步都不能让手里的包晃动得太厉害。他不知道那根引线连着哪里,不知道拉链被拉开一小半后,这个炸弹的敏感程度有多高。他只知道,他必须把它扔进河里,扔得越远越好。
时间在他脑子里滴答作响。不是幻觉,是真的滴答声,从那包里传出来的,像死神的倒计时。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默数——一秒,两秒,三秒——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刚才看到的数字是六分多钟,但从他发现这个包到现在,从赵哥拉开拉链到现在,从他拎包下车到现在,到底过去了多久?
五秒,六秒,七秒——
河岸到了。康健用尽全身的力气,双手猛地一甩,把那个黑色背包像掷铅球一样,奋力扔向河中央。
包裹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在微弱的晨光中显得那么沉重,那么缓慢。康健看着它飞出去,看着它下落,看着它“噗通”一声砸进水里,溅起一大片水花。
他没有停。
转身,迈步,跑。
刚跑出五六步——
轰——!!!
那声音不是普通的响,是那种能把整个世界撕碎的巨响。康健的耳膜在一瞬间失去了功能,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尖锐的嗡鸣。巨大的冲击波从背后袭来,像一堵无形的墙,狠狠地撞在他背上。他整个人飞了起来,又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下意识地双手抱头,趴在地上,整个身体紧紧地贴着泥土。身后,河水被炸上了天,又像暴雨一样砸落下来。他感觉到无数冰冷的水滴打在身上,打在头上,打在腿上,一瞬间,他全身都湿透了。
耳朵里只剩下嗡嗡嗡的声音,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里面飞。他想爬起来,但手脚发软,不听使唤。他就那样趴着,喘着粗气,让那些冰冷的水滴继续砸在身上。
车上。
那声巨响传来的时候,整个车厢像被电击了一样。沉睡的乘客们猛地惊醒,有人尖叫,有人哭喊,有人茫然地四处张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怎么回事?!”
“爆炸!是爆炸!”
“哪儿炸了?!”
“快跑!快下车!”
车厢里乱成一团。有人往车门挤,有人试图打开窗户,有人抱着孩子缩在座位上瑟瑟发抖。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尖叫声,男人的吼叫声,混成一片。
“别慌!都别慌!”
孙司机的声音,带着颤抖,但努力想要稳住局面。他从驾驶座上站起来,双手举着,试图让大家安静下来。
“都听我说!都听我说!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但他的声音被淹没在混乱中。直到赵哥也站起来,用他那军人的嗓门吼了一声:
“都别动!!!”
那声音像炸雷一样,竟然真的让车厢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他,看向这个黝黑的男人,看着他惨白的脸和颤抖的手。
“已经没事了……”赵哥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几乎听不见,他看着窗外,看着那条河,看着那冲天而起的水浪,喃喃地说,“有人……有人把炸弹扔进河里了……”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窗外。那水浪正在落下,像一朵巨大的白色花朵,在黑暗中绽放,又消散。
“谁?”有人问,“谁扔的?”
孙司机张了张嘴,声音艰涩:“那个小伙子……那个说心脏不舒服的小伙子……”
他的话音刚落,就看见远处的地上,有一个人正在慢慢爬起来。
康健撑着地,一点一点站起来。腿还是软的,耳朵还在嗡嗡响,全身湿透,衣服贴在身上,冷得发抖。但他站起来了。他转过身,看着那条河,看着河面上还在翻涌的浪花,看着那已经消失在水下的、曾经装着五十多条性命的黑色背包。
他还活着。他们都活着。
他开始往回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每走一步,耳朵里的嗡嗡声就减轻一点。每走一步,腿上的力气就恢复一点。等他走到车门口的时候,他已经能听见车里的声音了——哭声,喊声,还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孙司机第一个冲下车,一把扶住他:“小伙子!小伙子你怎么样?!伤着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