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尘刚把双手浸入冰凉的铜盆里。
水面还没来得及倒映出他那张满是不耐烦的脸,外面那震耳欲聋的吼声就像一记重锤,砸得铜盆里的水剧烈激荡起来,溅了他满头满脸。
藏经阁外三十丈。
废墟已经被临时清理出了一片巨大的空地。
莫天机跪在最前方,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堪。他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托着一块长达三丈、宽一丈的紫金牌匾。
牌匾的材质是太玄帝宗宝库里压箱底的九幽沉水木,上面用纯粹的极品灵石粉末,混合着历代掌教的心头血,浇筑出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太上无极!
在莫天机身后,三百六十位内门长老、三千名核心弟子,乌压压地跪成了一个方阵。
每个人的旁边都摆放着成堆的天材地宝。有散发着宝光的万年灵参,有封印在玉匣里的极品仙晶,甚至还有几头被五花大绑、正在瑟瑟发抖的护宗灵兽。
莫天机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布满了血丝,脑子里疯狂盘算着接下来的每一步棋。
太玄帝宗现在的处境,简直就是走在悬崖边上。虽然老祖一扫帚灭了百万联军,把九大宗门吓破了胆,但这并不代表太玄就安全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一个拥有能秒杀散仙战力的宗门,却没有一个名正言顺的镇海神针,这在诸天万界那些真正的大鳄眼里,就是一块散发着肉香的肥肉。
必须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只要老祖收下这块牌匾,接下“太上无极祖师”的尊号,太玄帝宗就等于在天道法理上多了一张绝对的免死金牌。到时候,别说九大宗门,就算是上界仙王下凡,想动太玄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抗不抗得住老祖的扫帚!
想到这里,莫天机不再犹豫。
他猛地咬破自己的右手食指,殷红的精血瞬间涌出。
“太玄列祖列宗在上!”
莫天机将带血的手指点在自己的眉心,声音嘶哑透顶,直接穿透了云霄。
“今日,不肖子孙莫天机,以掌教之名,引动天道契约!!”
他反手一挥,指尖的精血在半空中化作一道极其繁复的血色符文。
“太玄全宗上下,尊苏尘为太上无极祖师!”
“自今日起,宗门宝库任凭祖师调配!三千弟子生死,皆在祖师一念之间!若违此誓,天雷殛之,道统断绝!!”
话音落下的瞬间。
原本万里无云的天空,骤然暗了下来。
厚重的雷云在藏经阁上方疯狂汇聚,紫色的电蛇在云层中翻滚穿梭。沉闷的雷音在九天之上炸响,这是天道法则在回应掌教的血誓。
三千名弟子和长老见状,齐刷刷地抽出腰间的佩剑,在自己的掌心狠狠划了一刀。
三千道血气冲天而起,汇入那道血色符文中。
“恭请祖师出山!!”
“恭请祖师出山!!”
几千人的齐声嘶吼,震得藏经阁屋顶的瓦片“劈啪”作响,不断有碎屑掉落下来。
屋内。
苏尘站在铜盆前,听着外面这排山倒海的动静,脑仁突突地跳。
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他本能地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泛起一阵苦涩。
这帮老东西,这是要强买强卖啊!
苏尘心里快速推演着接下这块牌匾的后果。
一旦点了头,名分就算彻底定死了。
今天天枢圣地来送礼,明天天极宗跑来求结盟,后天九幽魔教说不定还要派个圣女来和亲。宗门里谁家灵猪下崽了,谁家弟子走火入魔了,全都会跑到藏经阁门口来磕头求老祖赐福。
那他还睡个屁的觉?
这哪是加冕,这分明是给他套上了一头拉磨的驴套!
“想把我绑在战车上?”
苏尘冷笑一声。
他连手上的水珠都懒得擦,大步走到门前,右腿猛地抬起,对着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狠狠踹了下去。
“砰!!”
木门发出一声凄惨的爆裂声,直接化作无数碎木块,向着院外激射而出。
伴随着木门碎裂的,是一股狂暴到极点的气浪。
这股气浪夹杂着苏尘被吵醒的起床气,以及大成至尊骨无意识散发出的极道威压,犹如一场十二级的飓风,直接从屋内席卷而出。
“滚!!”
苏尘的声音不大,却像是直接在莫天机等人的神海里敲响了一口洪钟。
“我这人最大的缺点就是太讲道理,所以我现在决定不讲了。”
苏尘站在没有门的门框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外面那群被气浪吹得东倒西歪的人,眼神冷得吓人。
“别拿这些破事打扰我睡觉!谁再敢靠近藏经阁半步,我连他一块扫了!!”
狂风呼啸。
首当其冲的莫天机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防御,整个人连同那块重达万斤的紫金牌匾,直接被这股气浪掀飞了出去。
他在半空中翻滚了十几丈,重重地砸在远处的废墟里。
“啪嗒。”
那块象征着太玄最高权力的紫金牌匾掉在青石板上,摔出了几道刺眼的裂纹。
三千名弟子和长老被这股威压死死按在地上,连头都抬不起来。不少修为较弱的弟子,直接被震得口鼻流血,甚至连天空中汇聚的雷云,都被苏尘这一嗓子吼得烟消云散。
全场死寂。
只有风吹过碎木块的沙沙声。
苏尘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转身走回屋内,顺手扯过一块破布,挡在门框上。
废墟里。
莫天机艰难地从碎石堆里爬起来。
他灰头土脸,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身上的道袍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
旁边几个长老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搀扶。
“掌教!您没事吧?”
“完了......老祖发怒了,我们是不是弄巧成拙了?”
执法长老急得满头大汗,看着地上摔裂的紫金牌匾,心都凉了半截。
然而。
莫天机推开搀扶他的长老,不仅没有半点惊恐,反而直愣愣地盯着那块破布挡住的门框。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那不是恐惧,而是激动到了极点的战栗。
两行浑浊的眼泪,顺着他满是灰尘的老脸滑落下来。
“你们懂什么!!”
莫天机突然转过身,对着那群长老怒吼出声。
“老祖这是在敲打我们啊!!”
长老们被吼得一愣,面面相觑。
莫天机指着地上的紫金牌匾,声音因为极度的亢奋而变得尖锐。
“你们还没看明白吗?太玄帝宗这百年来,为什么会落到被九大宗门围攻的境地?”
“就是因为我们太依赖外力!太依赖帝兵!太依赖所谓的底蕴!”
“老祖不接这块牌匾,甚至把牌匾摔裂,这是在告诉我们,不要把宗门的存亡,寄托在一个虚无缥缈的名号上!”
莫天机越说越激动,甚至手舞足蹈起来。
“老祖说,别拿这些破事打扰他睡觉......这是在明示我们,宗门的日常运转,必须靠我们自己去拼、去杀、去夺!不能事事都指望他老人家出来擦屁股!!”
“这是老祖对我们的终极考验!!”
莫天机的话,就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在场所有人的天灵盖。
执法长老倒吸一口冷气,看向藏经阁的眼神瞬间变了。
“原来如此......老祖用心良苦,我等险些误了老祖的深意!”
“对!老祖虽然没接牌匾,但天道誓言已经印入了宗门气运!老祖在暗,我们在明,这才是真正的护道之法!”
三千名弟子听着掌教和长老们的分析,眼中的恐惧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狂热的斗志。
莫天机整理了一下破烂的道袍,对着藏经阁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谢祖师教诲!弟子明白了!!”
“所有人,带上东西,撤!从今天起,没有灭宗的危机,谁也不许踏入藏经阁半步,打扰祖师清修!!”
莫天机大手一挥。
三千多人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发出半点嘈杂的声音,抬着祭品和那块裂开的牌匾,轻手轻脚、却又斗志昂扬地退出了这片区域。
哪怕苏尘连一块灵石都没收,但在天道誓言的单方面绑定下,他的地位,已经在太玄帝宗彻底神格化了。
喧闹散去。
藏经阁外重新恢复了冷清。
但在一块倒塌的石柱背后,有一个人却没有跟着大部队一起离开。
慕青岚穿着那件沾满血污的白裙,孤零零地站在废墟边缘。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藏经阁门槛下方。
那里,有一滩苏尘刚才洗地时泼出来的水渍。水渍在阳光的照射下,正散发着一种让她骨髓发麻的微弱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