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
六扇门前的石阶落了层薄灰,风卷过时带起几缕浮尘。
门庭冷清得能听见自己脚步的回音。
“您留步。”
李大娘怀里那只玳瑁色的猫眯起眼,尾巴轻轻勾住她的手腕。
她没回头,只抬高声音说:“我闺女的事,你可记着。”
“分内之事。”
陈晓连立在门槛内应道。
等那身影转过街角,他才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肩颈。
一整夜没合眼,眼皮沉得发坠。
他折回院内,挑了棵老槐树。
纵身时衣摆带起风,落在横枝上压得枝叶微微一颤。
他调整姿势,让脊背贴住粗糙的树皮。
倦意刚漫上来,识海里便淌过一道温热的流。
那暖意顺着经脉游走,最后沉进丹田深处。
紧接着,一声闷响从体内传来——很轻,像石子投入深潭。
槐叶无风自动,簌簌落了三四片,擦过他衣襟掉在地上。
他睁开眼,掌心缓缓收拢。
气息比先前浑厚了些许,筋脉间流转的内力愈发凝实。
指尖划过木桌边缘的纹路时,陈晓连察觉到体内那股流转的气息又凝实了一分。
从察觉不到内息的普通人,到如今气息能在经脉中自行运转,恰好用去一年光阴。
一年前的某个瞬间,他发现自己站在了六扇门的衙门口。
起初以为这身捕快服能带来些便利,很快便明白并非如此。
护龙山庄的影子,锦衣卫的绣春刀,东厂番子的冷笑——这些都比六扇门的腰牌更有分量。
皇上将紧要的案子交给别处,留到这里的,多是邻里争执、失窃琐事。
好在那些琐碎之事也能换来些什么。
每解决一桩,脑海里便会响起细微的声响,像是机括转动。
点滴积累,竟让他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系统初次苏醒时,两样东西落进了他的意识:一套步法,一套剑招。
那步法踏着卦象方位,每一步都踩在看不见的线上。
走完一圈,气息便涨上一分。
它不仅是躲避的身法,更是淬炼内息的途径。
江湖中流传过关于它的说法:遇险时可护性命,更能在迂回间积蓄力量,待时而发。
至于那套剑法,则透着截然不同的气息。
它只为终结而生,招式里浸着过于浓重的杀意。
创出最终一式的那位前辈,据说只用过一次,便再也无法承受剑招带来的重量。
步法与剑法,一者生,一者杀,倒成了奇特的互补。
木窗外的光线斜照进来,陈晓连正准备让思绪再飘远些,耳中却传来了齿轮转动的细响。
“那位不爱笑的名捕又来了。”
他心想,“清闲日子总是短得很。”
果然,院中响起了声音,清冷而直接,没有多余的字眼:“陈晓连,东街有人报案。”
椅上的人合着眼,呼吸放缓,仿佛已沉入深眠。
树影摇晃时,陈晓连听见了轮椅碾过石板的声响。
那声音太特别,整个六扇门里只有一个人会制造出这样的动静。
他闭着眼,身体却已经绷紧了。
果然,破空声紧跟着就来了。
他弹起来的瞬间,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擦着他的裤腿飞了过去,咚一声钉进了身后的树干里。
低头看,裤子上多了道细长的口子。
再偏一寸,后果他不敢想。
“九百八十五。”
他数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就不能换种叫人起床的法子?”
轮椅从树后转出来,上面坐着的人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下来。”
两个字,硬得像扔出来的石头。
陈晓连拍了拍衣摆上沾的树皮屑,没动。”又是什么事?张家的猫还是李家的瓦?”
推着轮椅的人嘴角似乎往下压了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条平直的线。”王婆婆。”
她吐出三个字,顿了顿,才补上后半句,“她指名要见你。”
听见这个名字,陈晓连肩膀垮下去一点。
他当然知道。
上回是找走丢的鸡,上上回是调解儿子和媳妇吵嘴,再往前数,还有屋顶漏雨、邻居多占了一寸宅基地……六扇门朱红的大门,在这些街坊眼里,大概和巷口的茶水铺子没多大区别。
而门里剩下的人里,只有他还肯听这些“破事”
说完。
“其他人都死光了?”
他这话问得没指望得到回答。
人都去哪儿了,彼此心知肚明。
护龙山庄的门槛被踏破,东厂的招揽暗地里就没停过。
还留在这座日渐冷清院子里的,除了眼前这位动弹不得却比刀还锋利的“前名捕”
,就只剩他这种没什么地方可去的小角色了。
“俸禄。”
轮椅上的人又开口,这次只说了两个字,眼睛却看着他。
陈晓连啧了一声。
又是这招。
他磨蹭着从树上跳下来,落地时一点声音也没有。”带路吧。”
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认命还是别的什么。
穿过荒草开始冒头的演武场,绕过结了蛛网的兵器架,前厅就在眼前。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中气十足的抱怨声,嗡嗡地响着,像夏天赶不走的苍蝇。
轮子在门槛前停住。
无情没往里进,只是侧过身,留出通道。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陈晓连脚边。
“人在里面。”
她说,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处理干净。”
陈晓连迈过那道长长的影子,走进了满是灰尘在光线里飞舞的前厅。
王婆婆那张熟悉的脸,带着熟悉的焦急表情,立刻占据了他全部的视野。
他吸了口气,脸上堆起一点笑,迎了上去。
身后,轮椅碾过石板的声音,渐渐远了。
墙角的阴影里,陈晓连听见那句话时,眉梢微微抬了抬。
要当面才肯说?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得几乎听不见的自语,该不会又是哪家的姑娘被推到了台前,等着与他相识吧。
来到这个刀光剑影却又处处透着烟火气的世界,已满一年光景。
平日里除了处理街坊间鸡毛蒜皮的琐事,他不知怎的,竟领着左近的婶娘们摆弄起一种伴着简单调子的肢体动作。
这风气像春日的柳絮,不知不觉就飘满了应天府的大街小巷。
也正因如此,他在那些热心肠的妇人眼中,渐渐成了最适宜托付家中女儿的人选。
时常有人拉住他的袖口,压低了声音说要给他牵一桩好姻缘。
“陈捕快!”
声音从衙门外传来,透着惯有的洪亮。
王姓的妇人一眼瞧见他,脸上立刻堆满了笑,扬声道:“今儿个,我可给你备了份厚礼!”
礼?他心头咯噔一下,莫不是又来了。
他面上神色有些微妙,朝那妇人走近几步,开口道:“您就别绕弯子了,直说吧。”
妇人的表情忽然变得谨慎,她先飞快地扫了一眼不远处那道静立的身影,那是衙门里以冷峻着称的同僚。
她凑近些,气息喷在陈晓连耳侧,声音压得又低又急:“是桩案子,大案子。
说给你听,准能立上一功。”
她边说边扯着他的胳膊往门边角落挪,脚步匆匆,还不时回头张望,生怕有人跟过来。
背脊贴上冰凉的砖墙,陈晓连被这阵势弄得也紧张起来。
他学着妇人的样子,把声音放轻:“您说,究竟什么事?”
两人这般鬼鬼祟祟挨着墙根,若叫不知情的看了,只怕要以为是哪方派来的探子在交接密信。
妇人又紧张地环顾一圈,确认近处无人,才抬起一只手掩在唇边,从指缝里漏出气音:“死人了!早上我出城办点事,在那边林子里……瞧见了一具身子。”
身子!
是夺人性命的事!
陈晓连只觉得后颈一麻。
过去这一年,他在六扇门经手的,顶天也就是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沾着血的,这还是头一遭撞上。
“王婶,”
他舔了舔忽然有些发干的嘴唇,语气沉了下去,“您看得真切?确是没了气息的?”
倒不是信不过眼前这妇人。
只是整整十二个月,衙门案卷上从未有过人命相关的记载,他不得不问个明白。
“怎的?”
妇人眉头一皱,眼神里透出些不快,“信不过我?我何时糊弄过你?”
她往前又凑了半分,几乎咬着耳朵说:“这可是天大的事。
我知道,你若能破,上头必有重赏。
我谁都没讲,头一个就来找你。”
陈晓连忙不迭地点头,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劳您费心了。
头回碰上这种事,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他搓了搓掌心,那里微微发潮,“这就动身吧。”
“我也去。”
那声音从背后切过来,凉飕飕的,像块冰贴着脊梁滑下。
两人正要跨出六扇门那道高槛,步子都顿住了。
王大娘拧过身子,瞧见说话的是谁,嘴角便往下撇了撇。”小丫头片子,耳朵倒尖。”
她鼻腔里哼出一股气,“这案子是陈捕快的差事,旁人少来沾边。”
无情脸上什么也没多出来,还是那副模样,仿佛刚才开口的不是她。”功劳归他。”
她的话 ** 铺开,没有起伏,“但人命关天,我得看着。”
“让她一道吧。”
陈晓连插了话,手指无意识地蹭着腰间的铁尺,“我一个人心里也没底。”
他瞥了无情一眼,又补上一句:“反正……她说了不要功劳。”
王大娘瞪了他半晌,终于扯了扯嘴角。”成。”
她一把攥住陈晓连的袖子,把人往前带,“可说定了——功劳是你的。”
……
约莫烧完一根香的时辰。
三人停在应天府外一片林子里。
这地方僻静,鸟叫都比人声多。
风穿过枝桠,带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就那儿。”
王大娘抬起胳膊,指向一棵老树。
树根周围乱草横生,底下的土色比别处深些,像是被人翻搅过。
最扎眼的是土堆边缘——一截布料从里头支棱出来,灰扑扑的,沾满了泥。
该不会只是件旧衣裳吧?陈晓连脑子里先冒出这个念头。
命案哪有那么容易撞见。
他蹲下身,拔出佩刀,用刀尖小心地拨开那些草根。
泥土被掀开的沙沙声格外清晰。
只拨了几下,他的动作就僵住了。
“真有……”
他喉咙发紧,声音低了下去,“……两个。”
土层下面,并排蜷着两具躯体,已经僵了。
一直没出声的无情忽然往前挪了半步。
她盯着那两具躯体身上的衣物,看了很久。
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似乎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
“衣服不对?”
陈晓连扭头问她。
话问出口,他自己也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回去,目光死死钉在那些布料上。
看了半晌,他吸了口凉气。
“这打扮……不是大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