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科尔沁的事第二日宜尔哈亲口告诉了皇玛嬷。
她与塔娜一同跪在宁珂面前,这件事塔娜都没有同宁珂通气,宁珂知道后心里满是无奈。
当初给蒙古弄羊毛贸易,心里想着就是以后公主不用再嫁去那么远,可惜,偌大的疆域,在交通不便利的时代,确实需要联姻来保证边境稳固。
“皇玛嬷,要怪就怪塔娜,塔娜作为姐姐没有阻拦妹妹,是塔娜的错。”塔娜生怕玛嬷生气,快速认错。
“是宜尔哈想去科尔沁的。”她说,“玛嬷,宜尔哈怕您为难,所以才去找了皇阿玛。”
宁珂看着这两姐妹坚定的神情,叹着气让两人起来。
“哀家没有怪你们。”她伸手,把宜尔哈拉到跟前,替她理了理衣领,“好好照顾自己,到了那边,常来信。”
“嗯,宜尔哈知道。”
“你姐姐的路远。”宁珂说,“你的路,也不近。”
宜尔哈点点头,把脸埋进玛嬷的袖子里,没让自己哭出来。
乾清宫里,玄烨看到呈上来的大件陪嫁,气得破口大骂。
前一日那些首饰金银他都尤觉不够,今日这些大件的简直是戳到了他的肺管子。
“打发叫花子呢?”玄烨甩着内务府呈上来的单子哗啦哗啦响,“那几箱绸缎色儿老气成这样,知道的朕嫁的是固伦公主,不知道的还以为朕嫁了姑奶奶!换!”
“马八匹?公主到了那边,一个牧场要跑多远,区区八匹马,还不如郡王那边九牛一毛!你们不嫌丢脸朕嫌!加!”
“随嫁的帐子、火盆、食盒、药箱,都给朕报上来再定!前头那种‘酌办’‘循例’的批语,再让朕看见一回,都给朕提头来见!”
“……奴才有罪、奴才知错。”
“还有。”他骂得口干,喝了口茶,忽又想起一桩,“路上近三个月的行程,公主吃什么?住站谁来安排?梁九功,传朕旨意让兵部安排,凡送亲队伍过境,台站一律提前腾房、备热水,谁怠慢了,查办。”
说完,看见小太监端在手上给他过目的陪嫁帐子,没忍住又开骂:“帐子上那几颗珠子,小得像米粒似的,这么多年贡品都吃了不成?!拆了重缀!别让朕发现谁贪了公主的东西,仔细着你们那颗脑袋。”
礼部的堂官和内务府的总管,跪在底下挨骂,只敢心里嘀咕,这单子,已经比历年公主的例厚出三成了……
“随嫁的匠人里,添两个会修马具的、一个会打铁锅的。”
“……奴才遵旨。”
“还有,”他顿了顿,“公主从小喝惯了的茶叶、吃惯了的酱菜,头三年,按季送。记档,别断。”
“……奴才遵旨。”
见皇上还在思忖缺了什么,梁九功没忍住腹诽:我的皇上嗳,再添下去干脆整个皇宫都跟着公主一块去得了。
随着几位灰头土脸的大人退出乾清宫,宫内的消息也传去了宫外:皇上这几日火气大,内务府、礼部的人挨个儿被数落,没事别往皇上面前凑,如今皇上一心扑在公主出嫁这件事上。
好在内务府也乖觉,知晓皇上对他们拿出第一份单子不满意,咬咬牙,直接拿太子妃的聘礼单子削减一成,交给了皇上。
然后皇上肉眼可见的龙颜大悦,甚至还嘉奖了内务府的总管。
礼部的人见此还有什么不懂的,将太子妃的仪仗削减一成,当做公主出嫁的仪仗,果然,之前还被皇上骂‘无能’的礼部尚书,竟被皇上夸‘有为’。
再加上礼部知晓,四公主请嫁科尔沁的折子皇上只提笔批了“依议”,顺手得像在办一件旁人的事。
真心实意地夸了句,皇上,您在双标届也是佼佼者。
九月的婚期近在眼前。
八月底的一晚,塔娜如往常一般陪宁珂吃完饭,依偎在一块,宁珂看书,塔娜就在边上拨弄皇阿玛送来的一盒南珠。
片刻后,如花姑姑从外面抱进来两个包袱,放在了榻上。
塔娜好奇地凑上前:“玛嬷,这是什么?”
宁珂把书放下,走到榻前,将第一个包裹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件羊皮袄,皮子看上去有些旧,倒不是穿到旧,而是存放了许久的旧,领口和袖口都鞣制得发亮,看着都软和,是草原上才有的样式。
“这袄子是当年玛嬷的额吉做来给玛嬷当嫁妆的,”宁珂说,“哪知……反正最后进了宫,尽管这袄子依旧是随嫁进宫,却再也没有穿过,如今你要去漠北,这件衣服便给你用上。”
“蒙古的皮子,怎么这么软和。”塔娜伸手摸了摸。
“她们鞣皮子据说用的酸奶子,一点点揉出来的。”宁珂说,“玛嬷这辈子,没在草原上过过冬。可玛嬷的额吉,在草原上过了一辈子。”
“玛嬷,”塔娜忽然问,“在宫里待了四十多年,想家吗?”
“还好。”宁珂认真地想了想,“对玛嬷来说,草原是家,这里也是家。”
前世的那个家也想念,却回不去。
“那你想回去吗?”
“回不去。”宁珂笑了笑,“想不想的没用,端看你做不做。你瞧玛嬷在宫里舒舒服服的,冬暖夏凉,玛嬷可是吃不了草原上的苦了。”
塔娜看着宁珂夸张的说辞,没忍住笑出声:“那可不行,等塔娜安顿好,定是要接玛嬷去草原住上一年半载的。”
“好,有机会玛嬷就去。”宁珂将袄子塞进塔娜怀里,“这件袄,你搁在车上,天冷时披上,那边的人看见这件袄,就知道你就算在草原也不是孤身一人,他们认这个。”
她说着,又打开第二个包袱。
里面是一小叠信纸,纸色淡青,比寻常信纸厚些,角上压着一方小小的印:平安。
“写信用这个纸。”宁珂说,“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写烦了写累了写哭了都行,什么和郡王恩爱,什么孩子调皮,也行,玛嬷认得这张纸,一眼就认得。”
塔娜摸了摸纸,脸上有些红:“玛嬷你乱说什么呢。”
“好了,披上试试。”宁珂不再打趣塔娜,即将成婚的小姑娘,再怎么清醒,对未来的夫君多少还是有些期许。
塔娜站起来,把皮袄披上肩,袖子长出一截,晃晃荡荡的,皮袄大了一号,不过没关系,她还在长个子的年纪。
“有些大。”她说。
“大了好,还能穿几年。”宁珂说,“等你长足了,它正正好。”
灯下,披着旧皮袄的闺女,脸蛋被灯烘得微红,那身皮子的颜色,把她的眉眼衬得又亮又英。
宁珂忽然有一瞬的恍惚——像是看见了草原上,另一个年代的姑娘。
“玛嬷?”塔娜叫她。
“没事。”宁珂收回眼睛,“好看。”
塔娜看着宁珂温柔的神色,眼中晃出水光,她其实很想喊一声‘额娘’,可她不能,她只能趴在玛嬷的肩上,肩膀一耸一耸,哭得没什么声音
宁珂扶着她的背,没再说别的。
出嫁的日子定在九月十六。
九月十五,天晴,送嫁的仪仗,早早备齐了,从宫门一直排到街上。
十五的晚上,宁珂把嫁妆的册子,最后看了一遍。
人马、银钱、书信、臣工、匠人、药材、衣食……每一件都是塔娜去了漠北以后的底气。
底气是什么?不是钱,不是势。
是让她知道,就算千里之隔,依旧有人在惦记她。
宁珂想,她要相信塔娜,相信自己的闺女,能在漠北过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