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冬,雪稀。
京里的日子甚是顺遂,边境安宁,市面上的粮价柴价也慢慢稳定,宫里宫外都道,如今是个安稳年景。
宁珂早起梳妆时,看到自己鬓边出现些许白发,恍然察觉,自己已然五十岁,在这个世界里度过了三十几年。
最近的日子里,每日都是晨起看折子,晌午歇一歇,傍晚看塔娜写字。偶尔抬头,见日头从东墙挪到西墙,一晃,又是一日。
胤礽十八了。
太子当得稳,前朝后宫提起“太子爷”都是“端方”两个字。他隔几日来请一回安,坐的工夫越来越短,不是生分,是差事多了,只道皇阿玛那边开始指着他经手一些事。
胤禔有了上战场的经验,这段时间愈发看重自己的骑射能力,争取下一次能上战场立功,方便封爵出宫建府,实在是宫里的地方小,值得一提的是,大福晋也有了身孕,再过些时候,宁珂就要荣升为乌库玛嬷。
胤祉自从大姐出嫁后,人来疯了一段时间,薅着胤禛胤祺试图实现上课不认真下课疯跑以及骑射偷溜,可惜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总是恰到好处地被玄烨逮到他带头干坏事,于是被罚双份作业,这才安静下来。
其他的小伙子还处于低头玩泥巴的年纪,不上课少写作业才是奋斗目标。
塔娜十三了,宫里的几个小姑娘,大姐出嫁,端静已经在物色额驸,接下来就是塔娜和宜尔哈,几个年纪大的小姑娘,总会聚到一起,下了课去每个宫串门,关心关心妹妹们。
小姑娘抽条抽得快,眉眼一日比一日出挑,个头快追到她胸口。那点性子一点都不收敛,马是一日不落地骑,字是一日不落地写,嘴也是一日不落地利索。
前几日胤礽来请安,被她堵了两句,笑着告饶:“玛嬷,您听听她这张嘴,也不知道随了谁。”
宁珂微微一笑深藏功与名。
有时候四阿哥也会过来,要么是自己一个人,偶尔会带着后面老五老六老七一长串,自己一个人来的时候就抿着唇安安静静坐着练练字,偶尔被宁珂捏捏脸蛋揩一把油;后面带着一串人的时候,他就不再是安安静静坐着了,总是冷不丁地给兄弟们来一下,挖个坑,埋一埋,只是弟弟们习惯了他一本正经的模样,都觉得是其他兄弟捣的鬼,谁都不认为会是四哥在作妖。
在这种其乐融融的氛围里,十一月到来,天冷了。
宁珂在暖阁看折子,塔娜写完字,凑到案边。
母女俩经常凑在一块看书写字,宁珂处理宫务也从不避讳她,塔娜耳濡目染,好似对政事特别感兴趣。
塔娜看了两行,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坐不住,起身把北边那张舆图拖出来,铺在炕上,趴着看。
这图她从小看到大,七岁还只是光看奇怪的图形,十岁识了字就开始认地名,她现在能把漠南漠北的旗界,一条一条数出来。
“卓索图盟,”她的小手指头点着,“昭乌达盟……玛嬷,喀尔喀的旗,有三十几面呢!”
“不止。”宁珂道,“还在添。”
“添那么多旗做什么?”
“旗多了,能分得更细致更清楚。”宁珂道,“谁家的牧场,谁的羊,都写在册子上,旗若少了,有些人生活习惯不一样,总会起争执,干脆给他们分细了,往后有了争执,就能按照规矩处理,才能让人心服口服。”
其实是把人分得稀碎才不容易汇聚在一块搞事。
“哦——”塔娜拖着长音,似懂非懂,又低头看她的图。
“玛嬷,”她一边看一边问,“多伦在哪儿?”
“往上找。”宁珂道,“离边口不远的那个圈。”
塔娜的手指头在图上挪了挪,找到那个小圈,蹭了蹭。
“这里,皇阿玛今年去过。”她轻声道,“卓索图盟、昭乌达盟……喀尔喀的旗,都编在这上头?”
“对。”宁珂有些惊讶于塔娜的记忆力,随口提一嘴的东西她竟也能记得如此清晰。
“大姐姐的巴林部呢?”
“这边。”宁珂起身走过去,替她在图上点了点,“昭乌达盟,挨着盛京那条道。”
塔娜点了点头,指尖在上面多停了片刻,送大姐姐出嫁那日的热闹,她还记着呢。
“那再往北呢?”塔娜的手指头越过了边口的线,“这一片,为何没编旗?”
“那是漠北了。”宁珂道,“再往北,是罗刹的界。”
“漠北。”塔娜把这个词念了一遍,忽又问,“玛嬷,漠北当真要走几个月么?”
“当真。”
“那塔娜可以去看看吗?”
宁珂视线落在塔娜的脸上,小姑娘眼中满是向往,就如前世提及自己梦想的小学生。
“玛嬷?”塔娜仰着脸看她。
“……嗯。”宁珂收回目光,不知怎么心里忽然有些慌乱。
“看什么看。”她故作严肃,“字写了么?”
“写完了写完了!”塔娜赶紧道,“就是问问嘛,问问也不行?”
正说着,帘子一挑,玄烨来了,不过是日常请安。
进了暖阁,先见了礼,又被努力转移塔娜注意力的宁珂按着喝了碗热汤。喝到一半,他的目光落在炕上,小姑娘行完礼就又趴回原处,守着一张大图,手指头还在“漠北”两个字上蹭来蹭去。
“塔娜这是在看什么?”他问。
“看漠北。”塔娜答得脆,脸上满是好奇,“皇阿玛去过漠北,那漠北真的很远吗?”
“远。”玄烨道。
“多远的远?”
“骑马,两个月。”玄烨道,“过了边口便是戈壁,水塘子隔很远才有一站,全记在马队的册子上,错一站,便可能会有性命之忧。”
“就这些?”塔娜没去过,听着不以为意,“塔娜还当多吓人呢。”
“凶险的还在后头。”玄烨道,“风沙一起,人埋在沙里找不着;冬天白灾下来,牛羊冻成一块一块的,不少人一睡着就再没起来过,连朕都没赶走那么深。”
说着,神色里带上肃穆,不全是吓唬小孩子,这都是他的真实经历。
“那你还让福全伯父去。”塔娜道。
“福全伯父是去打仗。”玄烨道,“打仗的,同看风景的,能一样么?”
“塔娜又没说要打仗。”塔娜硬犟,“塔娜就是想看看。”
玄烨看着她,仰着脸的小姑娘,眼睛亮亮的,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冲劲,心思全写在脸上。
“朕看你是怕了。”玄烨笑道。
“不怕!”塔娜脖子一梗,“塔娜有乌兰,跑得快;塔娜还有、还有玛嬷给的护身的,什么都不怕!”
“护身的也不行。”玄烨道,“漠北那地方凶险,朕的公主可不许去。”
塔娜怔了一下。
“凭什么。”她撅起嘴。
小姑娘的声音不大,那股子倔劲儿,一半是十三岁的叛逆,另一半可能是基因里天生带着的东西。
“凭什么?”玄烨眉毛一挑,“凭朕是你皇阿玛。”
“皇阿玛就可以不讲理么?”塔娜道,“朝廷的边界都推到漠北了,塔娜去看一眼,怎么就使不得?再说,当年你同玛嬷说话,还夸漠北好呢!塔娜都听见了!”
玄烨噎了一下。
“朕何时说过——”
“说过!”塔娜道,“你说,那地方凉快!”
暖阁里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