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什么?”宁珂点了点头,“他们能拿来换钱的还有什么?”
魏总管迟疑了一下:“……应当没有了,罗刹国的东西品类不多。”
宁珂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今日你回去传哀家口谕:互市诸货,听其交易。罗刹人凡有所采买,着朝中专官伴行,毋令擅往。瓷窑、玻璃坊、毛衣作坊、火器局诸地,皆关机密,不可使罗刹人窥知。彼若有异动,即刻驰奏,毋得迟误。”
边上跟着记录的人立刻奋笔疾书。
“奴才遵旨。”
魏总管利落行了礼退出殿内,宁珂看着那老太监的背影,忽然对如花说:“外头冷,给他端一碗热茶。”
“是。”
“姜茶。”她又添了一句,“多搁一片姜。”
“奴婢这就去。”
说着如花打了帘出门,除了一碗姜茶照例给了魏总管一个荷包,里面是二十两赏银,倒是让魏总管一顿感恩戴德。
殿内静悄悄,宁珂正思索罗刹相关的东西,福临端着一叠点心进殿,看宁珂皱着眉思索,轻声开口:“说起罗刹,我倒想起一桩旧事。”
“什么旧事?”宁珂双眼一亮,倒是没听说福临还能与罗刹有关联。
“早年间,罗刹来过一回使臣。”福临说,“那回,什么都没谈成,只因为他们不肯跪。”
宁珂抬起眼:“不肯跪?”
“不肯跪。”福临说,“朝里吵作一团。有人说,远人来朝,不懂礼数,打发了再讲;有人说,图的是边上的安稳、手里的买卖,跪不跪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吵到末了,人打发走了,买卖也没谈成。”
宁珂好似看到了前世历史书上的说辞,因为外国使节不肯跪,老学究喊打喊杀的都有,更别说谈事情了。
跪不跪的,她倒真不怎么在乎,为一条礼数僵住一桩买卖,亏的都是自己。
礼数可以没有,钱不能没有。
“下回,”她端起茶,慢慢说,“跪不跪的,随他们。买卖,得做。”
福临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晚上,宁珂坐在灯下,把自己心里所想的东西一条条誊写在纸上,福临站在一边除了磨墨顺便提供一些思路。
其一、茶。砖茶压得实,往北运不坏。罗刹极缺。
其二、布。要厚实、色亮的,贵贱都备一些,毛衣极缺。
其三、瓷器、玻璃。挑颜色花里胡哨的,越花哨越好,喜贵重。
其四、他们有什么收什么,皮子要,木头也要。
其五、所有手艺不外传。
写完了,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吹了吹墨,把纸递给福临。
“夹进请安的折子里,跟着送江南的折子,一处递。”她说,“外面包个信封,当是我写的家书。”
“行。”福临接了,小心地折起来,收进怀里,又问了一句,“你……这是要跟罗刹人做生意?”
“那自然。”宁珂说,“罗刹那边满山遍地的木头,不要白不要,让他们的人忙起来,就不会惦记我们这。而且我看京郊的树木一年比一年少,这样怎么行,没了树哪来的野物,没了野物百姓怎么弄肉吃。”
“就为这?”
“当然不止。”宁珂笑着把毛笔挂回笔架上,“就如蒙古一般,出面与他们做生意的是朝廷,他们与我们做惯了买卖,就算罗刹的朝廷要他们打过来他们都不会听,若再玩一出拥兵自重,他们自己内部就能乱起来。”
人的利益不统一,又怎么可能拧在一起对外。
福临点点头,和收服蒙古是一个路数,要不是噶尔丹太远,如今的噶尔丹应当是与科尔沁一般老实忠诚的存在。
二月末,河工的折子呈到了京城,因为皇上吩咐过直接送往寿康宫。
福临捧着黄绫封的匣子进来,脸上的喜气按都按不住:“河上的折子到了。”
折子两份,照着章程,一份是靳辅的,一份是于成龙的。
宁珂展开头一份:
“……去秋伏汛,上段堤工,水行地中,堤身完固。臣分守之地,自去岁至今,无事。谨奏。”
再展第二份:
“……下河七州县,引河深通,海口顺畅,早麦已种。臣分守之地,自去岁至今,无事。谨奏。”
无事。
宁珂看着那两个字,眼眶有些酸,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借着热气,把那股劲压了回去。
能在面对天灾束手无策的年代做到有一年可以‘无事’,她觉得自己死后的功德定能闪瞎阎王爷。
“太好了。”她轻声说,又说了一遍,“真的太好了。”
福临立在一旁,也松了口气:“一年了,总算……”
他想起自己坐在龙椅上那几年,河工相关的折子十回有八回是坏消息。决口、淹地、流民、请赈,当年不懂治河,这种折子看多了到后来都麻木了,觉得这种折子一上就是死人才正常。
如今,“无事”两个字搁在眼前,他看了半天竟然有点不认得。
宁珂把两份折子叠好,收进案头的匣子里,匣盖合上,轻轻一声“嗒”。
她拍了拍那只匣子,像是满意一个自己抚养长大的孩子。
二月,宫里的袁氏生了个格格,排行九公主,按着例,宁珂赏了缎子和银锁,一样不少。
塔娜听说又添了个妹妹,掰着手指头数了半天,仰起脸问:“玛嬷,塔娜的妹妹,是不是快数不过来了?”
“数不过来才好。”宁珂说,“妹妹多,往后谁欺负你就带着姐姐妹妹一块揍他,若还是打不过,还有许多哥哥弟弟。”
塔娜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高高兴兴地跑开,去思忖该怎么培养培养弟弟妹妹们的武力。
后殿廊下,苏麻喇姑抱着十二阿哥晒太阳,塔娜跑过去逗了逗弟弟,又跑远了。
开春后,宁珂又给塔娜添了一门功课,每日晨起跟着谙达绕宫墙跑两圈,再学半个时辰骑马。
小姑娘头一回上马,攥着缰绳,小脸绷得紧紧的,跑完一圈下来,腿都在抖,眼睛却亮得吓人。
“玛嬷,塔娜明日还骑!”
“骑。”宁珂说,“往后每日都得这般训练,身体强壮才是本钱。”
宫里养孩子跟养花似的,个个往精细里养,出去以后扛不住一点风雨,她的孩子不能那么养。
“我说,”福临在旁边看着塔娜上马,忍不住轻声说,“塔娜还小,就要学这个,是不是紧了点?”
“越早学越好。”宁珂轻声道,“从小锻炼,长大以后才能康健,才能活得长久。”
福临愣了愣,到底是被宁珂说服了。
三月底,銮驾回京。
玄烨连乾清宫都没回,风尘仆仆就先到了寿康宫,宁珂见他的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赶紧让如花上了一盏早就煮好的牛乳燕窝粥,玄烨坐下先喝了一口燕窝粥才开口。
“河工办的不错,靳辅他们虽然还是有些不对付。”
“怎么样?”
“他们自然还是各执一词,不过两个人都明白自己该去哪里办事。”玄烨舒了口气,“朕在堤上走了一圈,两个人跟在后面,难得没有再起争执。”
“你没骂他们?”
“他们自己心里明白了朕自然不用申饬。”玄烨笑了笑,“往后一个往上游去堵,一个在下面疏,朕盼望着以后河上不会再出问题。”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朕在堤上站了半天,堤上的草长到脚脖子高了。”
堤上长了草,说明这一年堤没动过,没溃过,没大修,草有多高,平安的时间就有多长。
“还有。”玄烨提到了和谈的事,“那封家书朕也看了。”
“皇上怎么看?”
“朕觉得皇额娘英明。”玄烨笑道,“朕已经让人誊了一份,快马追着使团送过去,就看索相的用处了。”
“追得上么?”宁珂问。
“追得上。”玄烨说,“去的人多没那么快到地方,尤其到了还得商议如何和谈,自然得等朕的口谕。”
宁珂点了点头,通信不便,路上就得耗费很长时间。
“如今索额图老实。”玄烨说,“没朕的口谕他不敢自己拍板。”
宁珂偷偷看了眼玄烨脸上的表情,已经有喜怒不形于色的样子。
说实话,也就宁珂没见过玄烨发怒的样子,若此刻索额图在场早就战战兢兢跪着请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