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珂猛地睁开了眼睛。
帐顶绣着缠枝莲,不是毡房的天窗。窗外有光,是白天。
枕边有人握着她的手,握得死紧,福临守在她床边,胡子拉碴,眼睛熬得通红,见她睁眼,整个人先是一愣,随即猛地俯下身抱住她,额头抵着她的颈窝,肩膀抖得不成样子,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不成调的声音。
宁珂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砂纸,半天,才挤出一个字:“……水。”
福临猛地抬头,又哭又笑地“好”了一声,轻轻放开她,然后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差点被门槛绊倒:“水!快!娘娘醒了!娘娘醒了!”
寿康宫登时活了过来。
宁珂被扶着坐起来,就着福临的手喝了半盏温水,才慢慢缓过气。
她环顾四周,如花在抹眼泪,太医跪在脚踏上抖着手把脉,塔娜被乳母抱在门口,想进来又不敢,探着半个脑袋,怯怯地喊:“……玛嬷?”
“塔娜。”宁珂浑身无力,只能朝她笑了笑。
塔娜‘哇’的一声哭出来,挣脱乳母,扑到她怀里,搂着她的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玛嬷吓死塔娜了!塔娜以为玛嬷不要塔娜了!”
“要你的,要你的。”宁珂努力抬手拍着她的背,声音还哑着,“玛嬷就是……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有好多人,他们让玛嬷回来,好好看着塔娜长大。”
塔娜抽抽噎噎地抬起头:“那……玛嬷还走吗?”
“不走了。”宁珂说,“肯定不走了”
福临在一边,背过身去,拿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宁珂醒来的消息,当日便由快马送往五台山,到菩萨顶那一日,道场早已圆满,玄烨正收拾行装,准备启程回京。
而之前的菩萨顶,一片肃穆。
那七日的事,后来传遍了天下,人人都说皇上纯孝,为给太皇太后建延寿道场,皇上从山脚下三步一叩首,叩上菩萨顶,额头磕破了,血顺着眉骨往下淌,染红了素服的衣襟也没停。
随驾的大臣跪了一路,哭着劝:“皇上,您万金之躯,菩萨面前心意到了便是,何苦如此!”梁九功更是跪在山道上,抱着他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玄烨谁也没理,他叩一下,心中念一声,把心里的话一句一句地,说给菩萨听。
他说:菩萨,朕从小没了额娘,是她陪着朕长大,她教朕念书,教朕做皇帝。朕这辈子,欠她良多。
他说:菩萨,她如今躺在寿康宫里,不肯醒。太医说她是哀毁过度,朕知道她是累了,她可以睡一会,她可以只认皇阿玛,但菩萨别带她走。
他说:菩萨,您若要收人,就收朕的寿数去抵,朕年轻,命硬,天子的寿数也经得起折。只求您,让她醒过来,让她好好活着。
他叩了整整两日两夜,从山脚叩到菩萨顶。额头上的血结了一层又一层痂,素服的膝盖处磨得见了里子,他浑然不觉。
到了菩萨顶,他稍微处理了一下伤口,便跪进大殿,在那尊金身佛像前,一跪就是七日。
每日晨钟暮鼓,喇嘛诵经,他就那么跪着,不吃不喝的时候少,水米不进的时候也有,梁九功端了粥跪在他身边,他偶尔吃一口,望着佛前那盏长明灯,眼睛一眨不眨。
第七日黄昏,道场圆满,最后一卷经文诵毕,钟声在山谷间荡开。
玄烨撑着地,慢慢站起来,跪得太久,腿脚早已麻木,他扶着梁九功的手,一步一步走出大殿,站在菩萨顶的廊下,望着京城的方向,许久没有说话。
道场圆满了,他求了七日,菩萨应没应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京城那边,还没有消息来。
梁九功劝他:“皇上,道场已毕,龙体要紧,太医说您的膝盖再跪下去,怕要落下病根,歇两日再启程罢。”
玄烨没应,也没说不应。他在菩萨顶住了下来,白日里去大殿,在那尊金身佛像前添香长跪;夜里站在廊下,望着京城的方向,一站就是大半夜。
随驾的人只当皇上孝顺,要替太皇太后多守几日香火。
这么住了几日,到底该启程了。
启程那日是个晴天,銮驾整备妥当,玄烨额头伤口已经结痂,只剩青紫色还未褪去,他戴了顶帽子将那块青紫遮了遮,换了衣裳,正要出殿,山道上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快马飞驰而至,信使滚下马鞍,跪在山门前,气还没喘匀,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传上来:“启禀皇上,太后娘娘醒了!是道场圆满的第二日醒的!已经能进粥了!”
玄烨站在殿门口,很久没有动。
梁九功看见皇上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他以为皇上要哭,可皇上没有。
皇上只是转过身,大步走回大殿,在那尊金身佛像前,恭敬地点了一炷香。
那炷香,玄烨点得极慢,极稳。
七日里他跪在佛前,念的每一句都是求,求菩萨显灵,求菩萨收他的寿数,求菩萨让寿康宫那个人睁开眼。
这一炷香,他什么也没求。
他上完香,退后一步,仰头望着那尊低眉垂目的金身,过了好半晌,才哑着嗓子,极轻地说了一句:“……菩萨,听见了……”他撩开衣袍,恭恭敬敬地跪下磕了头,“大清皇帝,爱新觉罗·玄烨,叩谢菩萨垂怜。”
玄烨回京的消息传回宫里的时候,宁珂正靠在引枕上,由如花喂着喝第二碗粥。
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完成什么郑重的承诺。好好吃饭,好好活着,她答应过梦里那四个人的。
喝了半碗,忽然问:“皇上呢?”
“皇上在五台山替太皇太后和娘娘您建延寿道场呢。”如花说,“昨儿皇上的信到了——说娘娘醒来的消息,皇上已经收到了,道场也圆满,皇上怕娘娘惦记,让娘娘好好将养,他过几日就到京了。”
宁珂点点头,低头喝粥,没再问。
过了几日,宁珂能下地了,便去慈宁宫给太皇太后请安谢恩。
太皇太后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即摆了摆手,让宫人都退下去,只留苏麻喇姑在身边,她看着宁珂瘦了一圈的脸,半天,说:“瘦了。”
“儿臣没事。”宁珂说,“让皇额娘担心了。”
“哀家这辈子,送走过的人,数都数不过来。”太皇太后捻着佛珠,声音带着看透一切的平淡,“宸妃走的时候,哀家看着她入土;太宗走的时候,哀家三十几岁;哀家的女儿们,一个一个嫁出去,又一个一个先哀家而去……哀家那时候也想过,干脆跟着去了算了。”她顿了顿,“可哀家还活着,无非是想替那些先走的人,多看看这人间。”
宁珂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你阿布和额吉走的时候,心里念的是你。”太皇太后说,“你若是把自己作践坏了,他们在那边,也闭不上眼。你好好儿的,把日子过下去,他们才会放心。”
宁珂红着眼眶点头:“儿臣记住了。”
夜里,宁珂靠在床头,望着窗外出了很久的神,福临端了药进来,在她床边坐下,看着她把药喝了,又递了颗蜜饯过去。
宁珂含着蜜饯,忽然说:“福临,我梦见阿布和额吉了。”
福临的手顿了一下:“……梦见他们怎么了?”
“梦见他们跟我说,让我好好活着。”宁珂说,声音很轻,“还梦见了爸妈……他们……笑着,让我好好吃饭。”
福临没听懂那“爸妈”是谁,以为在说宁珂的阿布和额吉,伸手替她披好外袍,说:“那就好好活着,他们都在那边等着咱们呢。”
宁珂“嗯”了一声,把蜜饯咽下去,说:“我会好好活的,我答应他们了。”
她顿了顿,又说:“等我养好了,开春,你陪我回科尔沁一趟罢。去给阿布和额吉上炷香,告诉他们,琪琪格好好儿的,替他们把日子过下去了。”
福临看着她,喉头滚动了一下,才哑着嗓子说:“行,到时候我也去上炷香,告诉他们有我在,尽管放心。”
宁珂笑了笑,抚了抚福临鬓边愈发显眼的白发,轻轻靠在了他的胸前。
她会好好活下去的,她发誓。
五台山的雪化了,草原的雪,也该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