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10:00,林雪把手机搁在事务所的桌面上,屏幕停在昨天的两张照片。她的帆布袋挂在椅背上,旧画册的书脊从袋口露出一截。
陆观刚给窗边那盆快干透的绿萝浇完水,回来时看见她把照片并排放大,目光却没落在自己和她身上。
“你昨晚又看了?”
“看了两次。”林雪把手机推过来,“一次觉得是同一个人,一次觉得照片拍得还行。”
“后面这个结论比较重要。”
“照片里又不是只有我。”
“还有我。”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你。”她把手机拿回来,手指在屏幕边缘点了点,“我不喜欢约会照片里总像多了个没邀请的人。”
陆观拉开椅子坐下:“那你想问问活动方吗?”
“昨天不是说了今天问?”
“我以为你睡一觉会改主意。”
“我又没说要去查她。”林雪抬眼看他,“问活动安排而已。你要是觉得不合适,现在可以说。”
陆观看了看那两张照片。第一张是工作人员替他们拍的,纸纹墙前两个人都在笑,灰外套女人在转角处经过;第二张由他举着手机拍下,舞台旁边的人群换了一拨,那件外套又落在画面边上。节目单折起的白边还在她手里。
“问安排没问题。”他说,“不过别把照片发过去让人认人。”
“我本来就不打算发。”林雪哼了一声,“这是我的照片。”
“也是我的。”
“那你不要乱动。”
“我连裁切都不敢。”
林雪把手机收回来,唇边像要笑,最后只抬了抬下巴:“那就你来问。”
陆观点开文化节页面。首页的活动介绍还没撤,纸艺展区和露天舞台的节目安排分别列在两个栏目里。舞台顾问的职位出现在工作人员介绍页,没有照片,也没有具体排班。
他找到页面底部的公开联络入口,输入一行字:“您好,昨天在纸艺展区和露天舞台拍的两张照片里,背景都有位衣着相似的女性。想问当天是否有同一位舞台顾问负责两处节目衔接?我们不附照片,只问公开排班;不便答复也没关系。”
林雪看完,眉毛抬了一下:“你写得像在给人留退路。”
“本来就是问,不是委托。”
“再加一句‘谢谢’,就像我爸发给水电师傅的消息了。”
“那你来改。”陆观把手机转向她。
林雪读了一遍,把“想请问”删掉,又停在那里:“删了显得我很凶。”
“你平时也不靠开头那几个字显得不凶。”
她横他一眼,重新补上“想请问”,再把手机推回去:“发吧。别把照片带上。”
陆观检查了一遍内容,按下发送。页面显示已提交。他把手机放到桌边,林雪还盯着那两张照片。
“你觉得我昨晚是在吃醋?”林雪把第一张照片缩回原尺寸。
“有一点。”
“你答得倒快。”
“你问我。”
她用指腹沿着屏幕边缘划了一下:“约会照里突然多出个陌生人,挺别扭。”
“那就问活动方。”
“我正打算这么做。”
陆观看着照片里的自己。拍照时他举着地图,镜头没对准正中,林雪肩边还留着一大片空白。
“要把她裁掉吗?”他问。
“不要。”林雪把屏幕转给他,“我喜欢你拿着地图的样子。”
“那我喜欢我那张。”
“哪张?”
“有你的那张。”
“你倒挺会挑。”她把手机收回来,嘴角抬了一下,“这张我留着,别乱修。”
“好。”
消息没有立刻回。林雪拿起桌边的课程笔记,翻到夹着书签的那页,试着看了几行。陆观去饮水机旁接了两杯水,回来时把其中一杯放到她手边。
她喝了一口,视线还落在笔记上:“你昨天拿两张地图,我还以为你要逼我按路线逛。”
林雪把那页笔记折回去一点,压住一处改了又改的句子。陆观问她作业还没写完?她说差不多,只是标题听着太像报告。陆观本来想给她出几个,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还是停住:“你想自己改?”林雪侧过脸:“我还没说要你帮忙。”
“那我先不帮。”
她看了他两秒,把笔推过去:“你可以先听我念,不许直接改。”陆观点头,等她念完,才说:“最后四个字换成你平时会说的就行。”她试着念了一遍,摇头:“还是我自己改。”
“你倒是听完才开口。”
“你不是说不让我改?”
“我没说不让你提意见。”
“那我下次先问。”
林雪把页角按平:“看你表现。”
“你后来把地图塞口袋了。”
“我想去旧书摊。”
“我跟着你去了。”
“你没抱怨。”
“我想看你选的地方。”
林雪翻过一页,笔尖停在空白处:“下次你可以只拿一张。”
“那另一张呢?”
“留在家里。”
“好。”
“别又说得像敷衍。”
陆观把杯子推近她一些:“这回我认真答应。”
她把笔记合上:“中午吃什么?”
陆观摸出手机看时间,离午饭还早:“你现在就开始选?”
“我昨天下午就饿了。”
“昨天下午你刚吃过东西。”
“所以今天要提前做准备。”林雪靠回椅背,“你不是很擅长排计划吗?”
“我排的是路线,不是三顿饭。”
“那你现在可以练习。”
陆观打开地图搜附近的店。林雪凑过来看,先划掉一家排队太长的,又把另一家放大看了眼,嫌离得远。最后选了事务所隔壁街口那家馄饨店。
“你不是说不要我替你挑?”陆观问。
“我挑好了。”
“那我负责什么?”
“负责记得我不要香菜。”
“这个不用记,我一直记得。”
“那就表现得像你记得。”
“到了我会提醒。”
“提醒店员,别只对着我说。”
“好。”
“你不能每次都用这么听话的口气。”
“那我说怕你饿着?”
“这个更像。”
10:42,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林雪先看向陆观,没伸手拿自己的手机。主办方回复:昨天两处节目区确实由同一位舞台顾问负责衔接;文字描述不足以确认照片里的女性是不是她。若想了解当天的公开工作安排,联络人员可以先询问本人是否愿意说明。
林雪把手机拿过来读了一遍,随后递还给他:“那就问问她愿不愿意说吧。”
陆观在回复框里打下“可以转达”,按下发送。
林雪重新拿起课程笔记。这次她翻到标了书签的那一页,读了几行,拿过陆观桌上的笔在页边写下一句话,写完又把笔搁回桌上。陆观把杯子收走时,她伸手拦了一下:“别动,我还没喝完。”
“刚才不是喝过了?”
“那是刚才。”
“明白。”
“不用什么都回答得这么像记录员。”
陆观看着她在页边画了个小圈:“那我换个说法。水给你留着。”
“这个可以。”
11:08,主办方联络人员传来一条短讯:舞台顾问愿意在次日11:30到文化中心一层的公开休息区,简单说明她当天负责的工作。她会直接自我介绍,主办方不提供私人联系方式。
林雪看了眼日历:“我上午有课,下课后赶过去。”
“我也去。”
“我知道。”她把手机收回自己手里,在课表上划开那段时间,“你不用提前半小时站在楼下。”
“我会准时到。”
“你最好是。”
林雪把手机放下,伸手拿走了他桌上的笔:“这支先由我保管。”
“我只是记个午饭时间。”
“你刚才已经看过了。”她把笔塞进自己口袋,“现在走,馄饨店要排队。”
陆观拿起外套。林雪从椅背取下帆布袋,顺手确认两张照片还留在自己的相册里,没有再翻开。
“明天11:30,文化中心。”陆观锁门时说。
“我听见了。”
“那我不用记?”
“你要是敢忘,午饭就自己吃香菜。”
陆观跟上她:“这个惩罚是不是太重了?”
“看你表现。”
她把手里的帆布袋递给他。陆观接过来,没再问里面装了什么。
“画册你不自己拿?”
“我现在想让你拿。”
“临时安排?”
“对。你可以拒绝。”
“我不拒绝。”
“那就走。”
林雪先出了门。陆观跟上去,走到路口时她停下看灯,等绿灯亮了,两人才并肩穿过马路。
红灯亮起时,林雪伸手拽了下他的袖口,把他从路沿边带回来半步。
“站里面一点。”
“我在等灯。”
“我知道。”
绿灯亮后,林雪先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今天没带地图,你知道店在哪儿吗?”
“隔壁街口。”
“那就先信你一次。”
“只有一次?”
“看你表现。”
陆观跟上来:“我会努力。”
“别努力,别走错就行。”
车流从身后过去,陆观把帆布袋换到靠街里的一只手。林雪看见了,没说话,脚步倒是慢了半拍。
馄饨店就在街口另一侧。两人进门时,靠窗的桌子空着,林雪先坐下,把帆布袋放到脚边。陆观去柜台点单,回头问她要不要加香菜。
“你替我记得就行。”
“那我怎么点?”
“你说我不吃香菜。”
“这个我记得。”
“那就够了。”林雪把菜单推回柜台,“别再给我加别的。”
陆观点了两碗清汤馄饨,一碗不放香菜。老板问要不要加辣油,他回头看她。林雪先摇头,随后指了指他那碗:“他要。”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都要。”
陆观接过号码牌:“看来也不是只有我记得东西。”
“我记的是你,不是案子。”
“这句话我能记吗?”
“记在脑子里,不许记手机上。”
“好。”
林雪从他手里抽走号码牌,指尖擦过他的手背:“这次回答得还行。”
馄饨端上来时,陆观先把不加香菜的那碗推到她面前。林雪用勺子拨开热气,等了一会儿才吃。陆观看她咬下第一口,才把辣油拌进自己的碗里。
“你先吃,别看我。”
“我怕你又说我抢了你的。”
“那你把这碗吃完。”
“你不是说我每次都点辣油?”
“我没说你每次都吃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