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涛指骨捏得发白,那份带着北方风雪气味的电报纸在他掌心发出细微的脆响。
“慈禧这老妖婆。疯了。”他低声吐出这句话。
那双深黑色的眸子里没有江南大捷的喜悦,只有直刺骨髓的冰冷。
阿九就站在半步之外,听到这句评价,他浑身的肌肉本能地绷紧了。
作为黑龙军的情报头子,阿九太清楚林涛的脾气。
这一路从美洲杀到江南,不管是面对大英帝国的巡洋舰,还是李中堂的八百门重炮,大帅的眉头都没皱过一下。
能让林涛露出这种想要生吞活剥的杀机,北边绝对是捅破了天。
“涛哥,暗线到底送出了什么消息?”阿九提着冲锋枪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
林涛没有立刻回答,他将那张揉成一团的电报纸粗暴地在海图桌上重新展开。
纸面上的密码译文已经被他掌心的力道捏得有些模糊,但那几个核心词汇依旧刺眼得犹如淬毒的尖刀。
就在这时,装甲指挥车厢的铁门被人一脚踹开。
铁柱光着膀子,手里倒提着那把砍得卷刃的大砍刀,带着一身浓烈的硝烟和泥土味大步跨了进来。
他左臂的绷带又渗出了新血,但那张布满刀疤的脸上却挂着压抑不住的狂喜。
“涛哥!外围的斥候放回来了!前面一马平川!”铁柱大口喘着粗气,扯着破锣嗓子吼得震天响,“南京外城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李中堂那老王八蛋现在就是个光杆司令,被咱们死死堵在内城里!兄弟们炮弹都上膛了,今晚我就带警卫连把南京的城门卸下来,进去把他从太师椅上薅下来点天灯!”
几名跟进来的步兵师长也红光满面,纷纷拔出配枪请战。
打下南京,这就意味着大清在南方的统治被彻底连根拔起,这半壁江山算是真正在黑龙军的脚底下踩实了。
车厢里热气腾腾,充满了即将摘取最后胜利果实的狂热。
林涛站在海图桌前,冷眼看着这群杀红了眼的将领。
他平稳地伸出戴着黑皮手套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按住那份电报纸,直接推到了阿九的面前。
“念给他们听。”林涛的声音冷硬如铁,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阿九低头看向纸面。
只扫了前两行,他那张向来沉稳的脸瞬间惨白如纸,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就像是吞下了一把碎玻璃。
“念!”林涛厉声喝道。
阿九咬碎了后槽牙,双手死死捏着电报纸,声音嘶哑得彻底劈裂:“北方情报局最高绝密!满清小皇帝和慈禧太后在准备出逃热河前,已经向沙俄驻京公使秘密递交了《借师助剿密诏》!”
铁柱脸上的狂笑猛地僵住了,他瞪着铜铃大的眼睛:“什么狗屁密诏?借谁的师?”
“他们把老祖宗的坟都给卖了!”阿九眼眶红得滴血,双手气得疯狂哆嗦,“为了保住他们爱新觉罗家的皇权,慈禧在密诏里不仅出卖了东北全境的铁路修筑权和矿山开采权,还直接邀请沙俄远东军区的正规军入关,协助清军剿杀我们黑龙军!”
轰!
这句话犹如一柄万吨重的生铁大锤,结结实实地砸在车厢内每一个将领的后脑勺上。
刚才那种大胜在即的狂热气氛,在这一秒钟被彻彻底底地抽干,温度直接降到了冰点。
几个步兵师长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他们都是从泥潭和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汉子,不怕死,但他们太清楚这几句话背后的分量。
“情报局的暗线确认……”阿九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继续念出了电报下半段那真正致命的物理数据,“沙俄已经启动了西伯利亚大铁路。这不是之前那种几千人的哥萨克骑兵试探,这是大俄罗斯帝国整建制的远东军团!”
阿九抬起头,眼神里透着让人灵魂战栗的极度凝重。
“满载着重型列车炮、榴弹炮兵团和二十万常备精锐的沙俄超级军团,已经拿到了满清的通关文书。他们正在向长城方向全速集结。”
死寂。
车厢里只能听到装甲列车引擎低沉的怠速轰鸣。
铁柱握着大砍刀的手背上,青筋犹如虬龙般根根暴突。
他太知道列车炮是个什么概念了。
就在不久前,黑龙军就是靠着把舰炮焊在火车底盘上,才硬生生撕开了敌人的防线。
现在,一个老牌工业帝国带着原装的超级列车炮集群,顺着铁路线直逼长城。
“草他八辈祖宗!”铁柱发出一声犹如野兽濒死般的狂吼,一刀狠狠剁在舱壁的铁皮上,火星四溅,“这帮满洲鞑子是真不要脸了!打不过咱们,就开门把北极熊放进来咬人!”
“这就是封建旧官僚的底线。”林涛缓慢地将那张电报纸从桌上拿起来,五指猛然发力。
“刺啦”一声。
那份承载着惊天危机的纸张,在林涛的掌心里被粗暴地捏成了一团废纸浆。
林涛大步走到车厢侧面的巨大战区沙盘前。
他的目光越过插满红旗的江南水乡,冷酷地盯向了沙盘最北端的那条万里长城。
“我们打下江阴,马上要打下南京。你们觉得这是立国之战?”林涛转过头,刀锋般的目光刮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错。打李中堂,只是在咱们自己的院子里扫垃圾。扫得再干净,洋人也只会把你当成一个运气好点的大号军阀。”
林涛双手死死撑在沙盘的木质边缘,身上那股压倒一切的铁血杀机轰然释放。
“真正的立国之战,现在才刚刚开始。”
林涛的声线里透着一股将整个旧时代霸权彻底生吞活剥的绝对暴戾。
“大清朝不敢打的仗,我们来打。大清朝卖出去的土地,我们拿命抢回来。沙俄把二十万正规军和列车炮推到了长城脚下,这是在拿一个老牌列强的国家机器,来称我们的骨头到底有多重。”
几名师长猛地挺直了腰板。
他们感觉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火,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退无可退的亡命徒血性。
黑龙军从内华达雪山上走下来,靠的从来不是妥协,而是把所有挡路的石头全砸个稀巴烂。
“大帅!您下令吧!”一名师长拔出配枪拍在桌上,双眼通红,“咱们马上调头!把重炮旅和战车全拉回北方!就算用人肉去填,也绝不让老毛子跨过长城一步!”
“来不及了。”阿九看着海图,眉头死死拧成了一个死结,“我们的大军现在全压在江南,后勤补给线拉到了极限。如果现在调头北上,李中堂就会在背后死灰复燃,重新卡住长江天险。到时候我们腹背受敌,兵家大忌。”
铁柱气得直抓头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林涛没有立刻接话。
他转过身,大衣下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他大步走到防弹玻璃窗前。
窗外,铅灰色的天光下,那座巍峨古老的南京城墙已经在望。
城楼上的大清黄龙旗在风中凄凉地飘摇着,这座六朝古都就像一块已经切好放在盘子里的肥肉,就等着黑龙军去下刀子。
但在北方的风暴面前,这块肥肉突然变成了卡在喉咙里的刺。
林涛的黑眸极度森寒。
他太清楚沙俄军团的机械化推进速度,西伯利亚铁路一旦全功率运转,运兵效率是恐怖的。
他们必须在沙俄大军彻底在关内站稳脚跟之前,把江南的烂摊子彻底解决掉,把所有的拳头收回来,再狠狠地砸向北方。
这不是选择题,这是与死神赛跑的倒计时。
林涛缓慢地拔出腰间的勃朗宁手枪。
“咔哒。”
大拇指清脆地拨下击锤。
黑洞洞的枪管,直接隔着玻璃指向了南京城的方向。
“告诉重炮旅和工兵营。”
林涛的声音极低,却带着一股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绝对物理压迫感。
“取消休整。”
林涛转过头,看着满身血污的铁柱和阿九。
“让装甲部队不要停!”
“三天内,我要打碎李中堂所有的乌龟壳。我们没时间和他慢慢耗了。”
林涛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眼中燃起足以将坚冰融化的工业之火。
“北方的恶狼已经露出了獠牙。”
“咱们得赶紧把家里的老鼠捏死,好腾出手来,去剥了那张北极熊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