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红的鲜血洋洋洒洒地溅落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
李中堂那口急火攻心的老血喷出后,整个人犹如一截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直挺挺地瘫砸在太师椅的靠背上。
他双眼翻白,喉咙里发出犹如破风箱般残破的倒抽气声。
总督府的宽阔大堂内,陷入了犹如坟墓般的绝对死寂。
那份盖着江阴要塞绝命红印的电报纸,就掉在李中堂脚边的血水里。
“怎么可能……这违背了所有的物理常识!”
法国高级军事顾问第一个打破了死寂。
他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金发,那张向来高高在上的脸庞此刻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像个疯子一样在原地打转,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悚而彻底变调。
“大英帝国兵工厂测试过无数次!前置导向轮的半履带机械,只要开进那种深度的纯淤泥滩涂,十二吨的自重绝对会切穿硬壳死死托底!”法国顾问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他们为什么能在烂泥里跑!他们为什么能碾碎主堡!那是一百多毫米的重炮都轰不碎的掩体啊!”
没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站在长桌旁的几名江南军阀和买办商人,此刻双腿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们根本不懂什么半履带底盘,也不懂什么履带受力面积。
他们只听懂了一件事:长江天险没了,李中堂手里的百万大军被那十一台喷吐着黑烟的钢铁怪物,在不到两天的时间里彻底碾成了肉泥。
大英帝国远东全权公使亚历山大,站在大堂的最外侧。
他手里还端着那杯早就冷透的红茶。
他看着瘫在椅子上只剩下半条命的李中堂,又看了一眼那份掉在血水里的战报,灰蓝色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亚历山大果断地将茶杯扔在桌面上。
他没有去搀扶李中堂。
他整理了一下笔挺的燕尾服,大步走向大堂的门口。
“公使阁下!您去哪!”一名淮军将领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死死抱住亚历山大的大腿,“江阴丢了!反贼马上就要打到南京城下了!大英帝国的舰队什么时候开炮啊!”
“滚开。”
亚历山大厌恶地一脚踹开那名将领。
这位大英帝国的公使,在这一刻冷酷地撕下了所谓盟友的所有伪装。
“大英帝国是文明的国家,我们绝不会卷入这种毫无胜算、犹如野蛮人一般的屠杀。”亚历山大转过头,看着大堂里那些面如死灰的清朝官僚,声音冷硬如冰,“林涛的军队掌握了我们无法理解的机械技术。这场战争,你们已经彻底输了。”
亚历山大向着门外的英国卫兵招了招手。
“我要立刻返回下关码头。大英帝国的军舰将挂起中立旗帜。为了保护大英帝国侨民的生命财产安全,我们将全速撤离南京水域。”
这就是列强的现实。
能吸血的时候他们是高高在上的主子,一旦发现猎物变成了惹不起的猛兽,他们割肉止损的速度比任何人都快。
亚历山大迈开步子,准备跨出大门。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毫无征兆地在大堂内轰然炸裂!
一颗十二毫米口径的左轮手枪子弹,擦着亚历山大的头皮飞过,粗暴地击碎了他身旁那只半人高的青花瓷大花瓶。
碎瓷片劈头盖脸地砸了一地。
亚历山大浑身猛地一僵,迈出去的右腿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他惊恐地转过头。
太师椅上。
李中堂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强撑着坐直了身子。
他那头花白的头发彻底散乱,胸前的补服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块。
他干瘪的右手,死死握着一把刚刚击发过的英制韦伯利左轮手枪。
黑洞洞的枪口,还在往外冒着一丝青烟。
枪口稳定地对准了亚历山大的脑袋。
“中堂大人!你疯了!”亚历山大吓得声音都变了调,双手本能地举在胸前。
“老夫没疯。”
李中堂咧开漏风的嘴,露出一口带血的黄牙。
那张布满老人斑的脸上,透着一股被逼入绝境后要拉着所有人一起下地狱的极致疯狂。
“公使阁下。”李中堂的声音嘶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大清的矿权,你们拿了。江南海关的税银,你们抽了。老夫花了天价白银,买你们的洋枪大炮,请你们的军事顾问。”
李中堂手腕微微一偏,枪口恶毒地死死锁定了亚历山大的眉心。
“现在林涛打过来了,你想拍拍屁股走人?”
“做梦!”
李中堂像头彻底发狂的老狼,声嘶力竭地放声狂吼。
“亲兵营!把大门给老夫死死封住!”
“今天谁敢踏出总督府半步,老夫就先送他下地狱!要死,大家就陪着这南京城一起死!”
大批端着大刀长矛的淮军亲兵如狼似虎地涌入大堂,直接将所有的洋人顾问和买办死死围在正中央。
利益联盟,在绝对的武力碾压下,彻彻底底地变成了狗咬狗的修罗场。
……
同一时间。
长江南岸,江阴要塞废墟。
刺骨的江风卷着浓烈的硝烟和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疯狂地刮过这片被炮火彻底翻耕过的焦土。
十一台庞大的半履带战车静静地停在满是弹坑的烂泥滩上。
粗大的排气管已经停止了喷吐黑烟。
装甲板上密密麻麻全是被炮弹破片砸出的白色浅坑,诉说着刚才那场战斗的惨烈。
黑龙军的主力步兵正源源不断地踩着钢排浮桥,跨越长江天堑,汇入这片刚刚打下的南岸阵地。
一号战车旁。
铁柱光着膀子,手里倒提着那把砍得卷刃的大砍刀,大步流星地踩着泥水走了过来。
他那张布满刀疤的脸上满是亢奋的潮红,左臂渗血的绷带根本掩盖不住他打赢这场国运之战的狂喜。
“涛哥!”
铁柱走到林涛面前,一把抹掉脸上的泥浆,咧开嘴大笑起来。
“清点完了!江阴要塞的八百门重炮,除了被咱们炸碎的,剩下的全被工程营缴了!十几万大清的残兵败将,全他娘的跪在滩涂上等收编!”
铁柱一巴掌狠狠拍在战车的装甲板上,声音震天响。
“长江天险打通了!这可是头一遭啊!后勤营那边抓了几百口活猪,兄弟们说今晚在废墟上架火盆,办个杀猪宴,好好庆一庆这开门红!”
林涛披着深黑色的军大衣,静静地站在焦土上。
他没有笑。
那双深邃犹如极地冰川的黑眸,冷酷地越过了铁柱,扫向了战车后方那片被炮火洗地最严重的泥沼。
那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两百多具盖着白布的遗体。
那些都是在滩涂上为了掩护战车,被清军重炮活活震死、炸碎的重甲步兵和工兵兄弟。
“不办庆功宴。”
林涛的声音极低,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透着一股压倒一切的沉重。
铁柱愣住了,脸上的狂笑瞬间僵住:“涛哥,兄弟们憋了一天一夜,打了这么大个胜仗……”
“仗还没打完。南京城里的李中堂还没死。”
林涛打断了铁柱,大步走向那排盖着白布的遗体。
军靴踩在被鲜血染红的烂泥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涛走到第一具遗体前。
那是一名被开花弹削去了半边肩膀的老兵。
白布被鲜血彻底浸透,暗红色的血痂在寒风中冻得僵硬。
林涛缓缓伸出戴着黑皮手套的右手。
他粗暴地一把扯下了头上的军帽。
“我们打下江阴,靠的不是老天爷帮忙。是这些兄弟拿命填平了烂泥滩。”
林涛转过头,凌厉的目光直刺铁柱和周围的几名步兵师长。
“把后勤营的活猪全退回去。”
林涛一字一顿,砸下冷酷的军令。
“通知全军。”
“挖坑。就在这江阴要塞的最高处,给我挖两百个最深的墓坑。”
“把兄弟们的尸骨收拢干净。就地掩埋。”
林涛的视线扫过这片满目疮痍的焦土。
当年在美洲内华达雪山上,死去的华工只能像野狗一样被白人监工草草扔进山谷。
但今天,在这片属于他们自己的土地上,战死的华工是这个新国家的奠基人。
“去兵工厂的报废堆里,挑最好的均质钢装甲板。”林涛把军帽重新戴在头上,“切成墓碑。把每一个兄弟的名字,用气焊枪给我死死刻在钢板上。”
铁柱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狠狠咽了一口唾沫,双腿猛地并拢,腰板挺得笔直。
“是!保证让兄弟们风风光光地下葬!”
铁柱转过身,冲着全军声嘶力竭地狂吼:“全体都有!脱帽!敬礼!”
数万名满身硝烟的黑龙军战士,在这片刚刚拿下的长江南岸,庄严地举起了右臂。
没有欢呼,只有最深沉的肃杀与敬畏。
林涛没有在墓地前过多停留。
他太清楚,哀悼死者是为了记住代价,而活人的战争,必须用最现实的手段去夯实。
他大步走回装甲指挥车前。
几名穿着黑色中山装、隶属于中华总商会的干练管事,早就等候在指挥车旁。
他们是沈青派到前线的金融特派员。
“大帅。”领头的管事上前一步,递上一份厚厚的清单。
林涛没有接清单,直接开口。
“江阴和常州一线的清军府库,抄干净了吗?”
“回大帅,抄干净了。一共起获现银三百万两,各式地契和票号存根不计其数。”管事干练地回答。
“银子全部装车,连夜运回上海大本营充实金库。”
林涛的声音冷硬如铁,透着一股将战果迅速转化为国家血液的绝对统治力。
“不要给那些江南的旧钱庄留任何喘息的机会。”
林涛果断地砸下指令。
“用这三百万两现银做压舱石。立刻在江阴、常州、无锡一线,强行推行‘中华券’。”
“告诉沈青。三天之内,我要这长江南岸所有的米铺、盐商和布店,只认我们黑龙军印的票子!”
“谁敢拒收,谁敢在这时候囤积居奇抬高物价。宪兵队不用请示,直接抄家封门!”
林涛的眼神极度森寒。
枪炮能打碎敌人的城墙,但只有货币和物价,才能真正锁死这片土地的咽喉。
他要把李中堂的经济底盘,用中华券硬生生地挖空。
“明白!商会立刻启动江南结算网络!”管事猛地低头领命,转身带人冲向后方的电报车。
军政双管齐下。
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在林涛的绝对意志下,正高效地消化着每一寸打下来的土地。
林涛转过身,大步踏上指挥车的踏板。
车厢内,一张巨大的南京城防地图平铺在桌面上。
林涛拿起一根红蓝铅笔,目光锐利地落在了南京外城的几处城门节点上。
他正在推演下一步直取两江总督府的装甲突击路线。
“砰!”
就在这时,指挥车厢的铁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一把推开。
阿九像是一阵黑色的狂风般冲了进来。
他连军帽都没戴,头发被江风吹得凌乱不堪。
那张向来沉稳的脸上,此刻铁青得没有一丝血色,眼底布满了骇人的惊悚。
阿九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的手里,死死捏着一份刚刚由大本营破译、盖着最高绝密红戳的电报纸。
阿九大步跨到海图桌前。
他没有敬礼。
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阿九死死盯着林涛的眼睛,将那份电报纸重重地拍在地图上。
“涛哥。”
阿九咬碎了后槽牙,声音嘶哑劈裂,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北方情报局暗线,拼死送出来的绝密急电。”
阿九的手指在电报纸上疯狂哆嗦着,抛出了那个足以将整个战局彻底掀翻的催命符。
“那帮满清的皇亲国戚。”
“不要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