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弥漫的开阔地上,一号战车的液压机发出沉稳的低吼。
那根黑洞洞的七十五毫米速射炮管,已经没有了一丝一毫的晃动。
十字分划板里,清清楚楚地套死了前方那座堆积如山、甚至连木箱封条都清晰可见的露天弹药主库。
铁柱站在顶舱盖处,光着膀子,满脸都是混合着鲜血的黑灰。
他根本没有去管周围那些吓得四处逃窜的清军溃兵,那双铜铃大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种纯粹的物理破坏欲。
“穿甲高爆弹!”
铁柱右手用力地在半空中狠狠向下劈落,声嘶力竭地放声狂吼。
“给老子点着它!”
车厢内部,炮长一脚将击发踏板死死踩到底。
“轰————————!!!”
七十五毫米短管速射炮喷吐出长达两米的橘红色烈焰。
一发高碳钢穿甲弹带着撕裂耳膜的凄厉尖啸,在不到百米的极近距离内,化作一颗无法用肉眼捕捉的黑色陨石,残暴地砸进了那座堆满发射药和开花弹的露天弹药库深处。
高碳钢弹头轻而易举地撕碎了外层的木箱和麻袋,带着几百公斤的恐怖物理动能,一路钻进了黑火药堆积最密集的核心区域。
半秒钟后。
延迟引信触发。
“轰隆隆隆隆————————!!!”
一声根本无法用人类语言形容的惊天巨响,从江阴要塞的腹地深处轰然炸裂!
那不是几百斤炸药的爆炸,那是刘铭传为了守住长江天堑,从大清江南各大府库里搜刮来的整整十几万斤黑火药和成千上万发重炮炮弹的连环大殉爆!
一团比太阳还要刺目百倍的巨大火球,直接从开阔地上喷发而出。
狂暴的冲击波化作无坚不摧的高压风暴,将弹药库周围十几米厚的三合土掩体瞬间撕成了漫天飞舞的粉末。
大地在剧烈战栗,整个江阴要塞仿佛经历了一场十级地震。
数以千吨计的泥土、碎石、燃烧的木梁,连同那些被引爆的生铁炮弹,犹如一场毁灭性的火山喷发,直冲数百米的高空。
随后化作一场猩红色的陨石雨,铺天盖地地砸向整个要塞内部。
要塞最高处的主指挥台上。
淮军主将刘铭传双手死死抠着青砖女墙,那张布满刀疤的脸庞在冲天火光的映照下,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大的弹药库化为一团吞噬一切的火海,看着那股排山倒海般的气浪夹杂着几吨重的巨石,向着他的指挥台疯狂席卷而来。
“转炮!快把大炮转过来轰他们!”
刘铭传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拔出指挥刀疯狂地劈砍着空气。
但他身后的那些清军炮兵,此刻已经彻底绝望了。
那些被大清朝视为国之重器、花天价从洋人手里买来的阿姆斯特朗大口径前膛炮,为了追求极致的射程和防御,被死死地浇筑固定在面朝长江的炮位基座上。
沉重的炮身重达几吨,几十个光着膀子的清军士兵拿着粗大的生铁撬棍,拼了老命地想要撬动炮架转向。
但根本撬不动。
这些只能打固定射界的旧时代重炮,在突入后方盲区的高机动装甲面前,彻彻底底地变成了一群毫无还手之力的笨拙铁疙瘩。
它们那粗大的炮管只能绝望地指着空无一物的江面,背部却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了黑龙军战车的炮口和殉爆的火海之下。
“没用的!转不动啊将军!”一名炮兵千总扔掉撬棍,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轰!”
狂暴的殉爆冲击波终于扫过了指挥台。
坚固的青砖女墙在气浪面前脆弱得就像是豆腐渣,瞬间四分五裂。
刘铭传连同他身边的几十名亲兵,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这股无可匹敌的高压风暴直接掀飞到了几十米的半空中。
人在空中,上千度的高温瞬间点燃了他们的军服和毛发。
这位在江南战场上凶名赫赫的淮军悍将,直接化作了一团燃烧的火球,重重地砸在后方的乱石堆里,当场毙命。
要塞内部的抵抗意志,随着主将的死亡和弹药库的殉爆,在这一秒钟彻底土崩瓦解。
“哒哒哒哒哒!”
十一台半履带战车上的并列马克沁重机枪开始疯狂咆哮。
暗红色的火舌贴着地面横扫,将那些还在四处乱窜、企图负隅顽抗的清军督战队像割麦子一样成片扫倒。
“全军压上!清空要塞!”
铁柱一脚踹开战车舱门,单手提着那把卷刃的大砍刀,直接从履带上跃下。
在他身后,数万名戴着黑色防毒面具的黑龙军步兵,犹如决堤的黑色狂潮,端着上了刺刀的斯普林菲尔德步枪,踩着满地燃烧的废墟和残肢断臂,疯狂涌入要塞深处。
这根本不是什么势均力敌的拉锯战,这是一场单方面的物理缴械。
黑龙军的三三制突击小组犹如梳子一样,冷酷地清理着每一个残存的暗堡和地道。
九毫米冲锋枪在近距离内喷吐着火舌,三棱军刺毫不留情地捅穿那些企图举起大刀反抗的绿营兵胸膛。
“别杀我!我投降!”
大批大批的镇国军士兵和洋枪队残部彻底崩溃了。
他们扔掉手里昂贵的恩菲尔德步枪,脱掉惹眼的号衣,成百上千地跪在满是泥水和鲜血的废墟里。
他们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把脸死死埋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没有人再去管那些固定在炮位上的重炮,也没有人再去管大清的江山。
在这群从工业烈火中杀出来的黑色死神面前,活下去成了他们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历经一昼夜的血战,这座耗费了几百万两白银、被李中堂自以为能阻挡黑龙军三年的长江第一天堑,被彻彻底底地踩成了脚下的烂泥。
硝烟在江风的吹拂下缓慢地散去。
老赵拖着那条打着夹板的伤腿,带着几名工程营的士兵,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了江阴要塞最高处的那座主堡废墟。
废墟的顶端,那根原本悬挂着大清黄龙旗的旗杆已经被炸断了一半。
老赵一把扯下那面烧得焦黑的黄龙旗,随手扔进脚下的泥水里,狠狠地踩了两脚。
他转过身,从背后的帆布包里郑重地掏出一面崭新的旗帜。
那是用厚重的黑布缝制、正中央绣着一条张牙舞爪的血色赤龙的黑龙军战旗。
“升旗!”
老赵嘶哑的破锣嗓子在要塞最高处轰然炸响。
几名华工士兵将旗帜死死绑在断裂的旗杆上,腰部猛然发力,将旗杆野蛮地重新竖立在青砖废墟之中。
江风呼啸。
巨大的黑底红龙战旗在漫天硝烟中猎猎作响,嚣张、傲慢地俯视着整条滚滚东流的长江,俯视着下方那十几万跪地投降的清军战俘。
长江天险,在这一刻,正式宣告易主。
旧时代的军事神话,被现代工业的履带和重炮碾得粉碎。
……
同一时间。
距离江阴数百公里外的六朝古都,南京城。
两江总督府,核心大堂。
这里的地龙烧得滚烫,但大堂内的空气却压抑得仿佛凝固成了生铁。
李中堂穿着一件青色灰鼠皮袍,端坐在太师椅上。
他手里端着一杯参茶,那张布满老人斑的干瘪脸庞上,强行维持着封疆大吏的威严。
在他下方的两侧,坐着十几名从欧洲重金聘请来的列强军事顾问,以及几名江南互保联盟的买办头目。
“中堂大人尽管放心。”一名英国高级军事顾问优雅地抿了一口红茶,灰色的瞳孔里满是高高在上的自信,“江阴要塞的防御体系是我们皇家工程师亲自设计的。八百门重炮形成了绝对的交叉火力网,再加上江面上的水雷阵。林涛的铁甲车再硬,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插上翅膀飞过长江。”
旁边的一名买办也赶紧谄笑着附和:“顾问先生说得对!林涛那帮泥腿子就是秋后的蚂蚱。等大英帝国的舰队在海上截断了他们的物资,他们在江北耗上几个月,自己就得先饿死哗变!”
李中堂听着这些吹捧,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
他端起参茶,刚想递到嘴边。
“砰!”
大堂外,一阵慌乱、急促的脚步声踩碎了青石板的宁静。
一名总督府的机要参谋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大堂。
他连头上的顶戴花翎都跑歪了,那张脸惨白得像是一具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死尸。
他手里死死捏着一份刚刚由专线电报机接收到的电报纸,双手因为极度的惊悚而疯狂哆嗦着,纸张被捏得哗哗作响。
“中堂大人……江阴……江阴的绝命电报!”
参谋咽了一大口唾沫,声音凄厉得彻底劈裂,犹如一声响雷在总督府大堂内轰然炸开。
“要塞全线失守!主堡弹药库被反贼从内部炸平!刘铭传将军……刘将军战死殉国了!”
参谋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黑龙军的铁车已经冲进要塞!十几万大军全降了!长江天险……没了啊!”
轰!
这句话犹如一柄万吨重的生铁大锤,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李中堂的后脑勺上。
大堂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刚才还在侃侃而谈的英国军事顾问,手里端着的红茶杯直接僵在了半空中,灰色的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那些买办商人更是吓得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椅子上。
“你说什么……”
李中堂干瘪的嘴唇疯狂地哆嗦着,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布满了极度的不可置信。
他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想要伸手去抓那份电报。
但他刚刚迈出半步。
一股急火狂暴地直冲心口,五脏六腑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搅碎。
李中堂只觉得喉咙深处涌起一股浓烈的腥甜。
“噗——!”
他猛地张开嘴,一大口刺目的鲜血直接狂喷而出,洋洋洒洒地溅落在那份电报纸和名贵的波斯地毯上。
这位大清朝在江南呼风唤雨的裱糊匠,双手死死捂着胸口,双眼翻白,整个人犹如一截枯木般,直挺挺地向后瘫倒在太师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