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快回去吧,回头伤口又裂了,还得我出药钱。”
“算我账上。”
“算你账上你现在也没钱还我啊。”
禾娘走近两步,低头看那摞柴,薄厚正好,码得横平竖直,比陈七郎削的还齐整。
她把到嘴的“快回去”咽回去:“……那你慢点干,削完这摞再去歇着罢。”
陆青山点点头,打这天起,他每日总要寻点活做。
能起身走动了就去挑水,挑也只挑两个半桶,走两步歇一步的,就是不撒手。
挪缸他不敢尝试,禾娘更不敢让他去挪,见一回就要拦一回。
虽然陆青山给铺子做活,可该防的还是照样防,钱匣从不离禾娘的眼皮,日日收进睡觉的屋里锁上。
夜里院子的后门连上两道闩,陆青山全看在眼里,一个字也不多说。
有一回他夜里出来倒尿壶,正撞见禾娘要关门,一阵风吹过来,两人对视一眼,她低下头要插门闩:“夜里风大,你快回去吧。”
陆青山“嗯”了一声,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那木头栓子太细了,明日我削根粗的给你换上。”
禾娘的手在闩上顿了一下,没应声。身后脚步声远了,她蹲在原地,看那道背影一步一步挪进屋里,才慢慢站起来,把第二道闩插到了底。
夜风顺着门缝灌进来,这根细栓子确实不顶用,禾娘也看出来了,只是一直没腾出手换。
没想到陆青山也看出来了。
次日,杜家娘子找上门了。
那天刚过晌午,铺子里没什么客人,杜家娘子一脚跨进门,眼睛四下扫了一圈,拽着禾娘的胳膊就往旁边带,力气大得禾娘趔趄了半步。
“你这丫头疯了?”
“我怎么了?”禾娘一脸懵的看向杜家娘子。
“还怎么了。”杜家娘子下巴朝后头一努,“后头住的那个男人,我今日不去西街买线还不知道,有个长舌头的婆子说,你一个姑娘家,铺子后头养了个汉子!”
禾娘恍然:“陆大叔?那是救回来的,他都能当我爹了,那些人又不是不知道……”
“我管是不是救的人。”杜家娘子打断她的话,“我且问你,你多大了?”
“十四啊。”
“你也知道你十四了。”杜家娘子指头点着禾娘的头,恨铁不成钢的说,“你以为你还是七八岁,满街打滚没人讲?一个没亲没故的男人,在你的地盘上,吃住都是你的,街上那些长舌的能把这事说出几个味儿来,你心里没数?”
禾娘眉头拧起来:“那屋又不和铺子连着,有后巷的门单走。他养他的伤,我做我的买卖。”
“单走也一样!”杜家娘子急了,“你做的是吃食,讲的就是个干净名声。名声坏了,谁家娘子还敢带闺女来你这儿坐着吃饭?谁还敢叫你去席面上帮厨?”
最后这句话实打实戳中了禾娘的心,赊出去的账收不收得回来另说,客人一个不登门,那是真没法过日子。
禾娘没再犟嘴。
杜家娘子见她变了脸色,就知道她是听进去了,缓了口气:“我不是叫你撵人走,人伤了你救了,撵出去不叫个事,你积你的德。可往后记牢了,别独个儿进他那屋。送饭叫你铺子里的伙计去,真有事非你不可,拉上田阿杏一道。多双眼睛看着,街上就没话说了。”
禾娘点头:“我知道了,多谢嫂子来这一遭提醒我。”
杜家娘子这才把一口气顺下去,临走看上了禾娘新腌的萝卜,让她拿粗陶罐装了一罐。
禾娘将罐子递过去,又伸手:“承惠八文。”
杜家娘子眼睛瞪圆了:“你还问我要钱?我方才可是教了你半天礼数!”
“教人归教人,萝卜归萝卜。”禾娘手掌朝上,一点不含糊,但是刚才装萝卜的时候,她装了满满一大罐,这要是搁在往常拿出去卖,一大罐怎么也得七八十文,八文连个罐子都买不来。
“你这丫头,就是说话难听,做的好事一句不说。”沉甸甸的罐子一入手,杜家娘子就觉出不对来,她打开看了一眼,摇摇头,数了八文塞给禾娘。
禾娘笑眯眯接了,把她送到门口。
自这日起,禾娘不再自个儿往后屋去,送饭换药,能支使陈七郎就支使陈七郎。
非她出面不可,就拉上田阿杏一道,进门先掀帘,说话隔着帘子都听得见。
有好事之人来问,她就一句现成的:“跑商路上受了伤的护货人,挪不了太远,正好我有间空屋,人家有钱借住,账上记着呢,伤好就还。”
话说得叫人知道有陆青山这么个人、这么档事,又叫人不知道更多。
禾娘头一回咂摸过来,做买卖要防的,不止是坏账,还有那些流言蜚语。
天一天天凉了下来,一早一晚的风都冻人,程氏从娘家回来了,她娘的病好歹见缓,冯有顺陪她一道,还给禾娘捎了一小筐栗子。
禾娘把人迎进后院,后院她新放了个石桌,旁边摆了几个石凳,平时坐着也挺好,不怕风吹日晒的。
程氏上下打量她,眉头先皱起来:“长高了点,怎么比上次见你水瘦了。”
禾娘低头看看自己:“嫂子看岔了,我这新做的褂子还合身呢。”
“脸尖了。”
“天天切菜切的。”
程氏不听这套,把筐往她怀里一塞:“我娘家那边收的,不值几个钱,拿去吃。”
禾娘抱住筐,“这得多少钱?”
程氏气笑了:“送你的!问什么问。”
禾娘这才收下,这种白给的东西,她到如今还是拿不惯,总觉得收了便欠着笔看不见的账,回头得寻个由头补上。
可程氏明显没打算跟她算,她坐了一会儿,看小黍趴在桌上描字,问他字认得几个了。
小黍的脸当场垮下来:“认了几百个字了。”
“比从前一个不认强。”冯有顺抱着儿子蹲在那看猫,慢悠悠接了一句。
正说着,陆青山从后门挑水过来了,如今他伤好的差不多了,打水也是满满两大桶,步伐很稳,他冲这边点了下头,径自往水缸去了。
冯有顺盯着那背影看了两眼,等人走远了,才压低声音:“你救的人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