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回来了。”
林东升点点头,迈步走进院子,
“小梅呢?手续办得咋样了?”
“回来了林叔!”
赵梅也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捏着块抹布,脸上带着点腼腆的笑意,
“办完了,那边都弄妥当了,”
“后天就去林场小学报到,正式上课。”
“好事儿啊。”
林东升笑了笑,语气随和,
“别紧张,就正常教,孩子们都皮实,有啥不懂的就问林场的老教师,没人会说啥。”
“好好干,不比在地里刨土差。”
“哎!知道了林叔!”
赵梅用力点头,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暖暖的。
“都别站着了,老大老二,赶紧把东西卸下来,剥皮剔骨。”
林东升指挥着,
“骨头都单独放一边,留着熬狗粮,别跟肉混了。”
“知道了爹!”
几个小子立马忙活起来,把熊和狍子都从爬犁上弄下来,拎着刀就开始剥皮。
这段日子天天处理野味,
手法早就练熟了,下刀准、剥得快,没一会儿功夫,
一张完整的熊皮就整张剥了下来,铺在雪地上平平整整的。
苏晚晴三人也上前搭手,
林东升把装着熊胆的布口袋递给苏晚晴,嘱咐道:
“去灶房烧点开水,按教你们的法子,把熊胆蘸一蘸,”
“小心点,别弄破了,这玩意儿比那草的贵一倍。”
“放心吧林叔,记着呢。”
苏晚晴接过口袋,小心翼翼地捧着,带着赵梅和刘艳就进了灶房。
仨人现在也不怵这些了,烧水、拎绳、蘸开水。
赵梅提着绳子,
刘艳扶着锅边,苏晚晴盯着火候,嘴里还念叨着:
“水开了就拎出来,不能烫太久,不然该坏了。”
“嗯,记着呢。”
赵梅点头,“林叔说蘸一下就得拎出来,反复个两三回就行。”
院里叮叮当当的,剥皮的剥皮,剔骨的剔骨,狍子肉、熊肉分门别类码好,瘦肉放仓房冻着,
肥膘子单独放一盆留着熬油,
骨头都堆在墙角,等着磨粉做狗粮。
林东升没去凑着剔肉,他把那张熊皮翻了过来,毛朝下放好,
拿过一把钝刀,
蹲在那儿一点一点刮皮板上带着的脂肪和残肉。
这活儿得细心,刮重了容易刮破皮子,刮轻了脂肪刮不干净,天暖了容易发霉发臭。
刮下来的脂肪也不能扔,攒一块儿熬成熊油,炒菜、烙饼都能用,润得很。
过日子嘛,就得精打细算,
虽说现在家底厚了点,可也不能糟蹋东西。
他蹲在那儿刮着,
手里的刀一下一下很稳,鼻尖萦绕着熊皮淡淡的腥膻味,
刮着刮着,
忽然又想起张暖暖开的那副药方,
想起那味五十年的野山参药引子,手里的动作顿了顿,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
这冰天雪地的,上哪儿淘换五十年的野山参去?
供销社那点存货,估计都是年份浅的,顶不了用。
难不成真等开春雪化了,往深山老林里闯闯?
他叹了口气,把这点烦心事暂时压了下去。
急也没用,走一步看一步吧。
反正这天底下,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他直起腰,甩了甩有点发酸的胳膊,抬头看了看天色已经擦黑了。
灶房的烟囱冒着袅袅炊烟,锅里的肉咕嘟咕嘟炖着,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
七个儿子在院里忙忙碌碌,儿媳妇们在灶房里说着话,连狗都安安稳稳趴在窝边啃骨头。
日子啊,可不就是这么一点点熬出来、奔出来的嘛。
林东升嘴角勾了勾,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儿。
……
夜色彻底沉下来的时候,院里的活儿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熊皮刮得干干净净搭在仓房架子上,
剔好的熊肉、狍子肉码进了冻仓,
骨头堆在墙角码得整整齐齐,
灶房里熬着的骨头汤咕嘟咕嘟响,飘着淡淡的肉香。
苏晚晴仨人把灶房收拾得亮堂,锅碗瓢盆擦得锃亮,连灶膛的火星都用灰埋好了。
仨人解了围裙拍了拍身上的灰,跟林东升打了招呼,
老大、老二、老三便拎着马灯,一路送她们回知青点——夜里刚闹过狼群,
虽说大部队都被灭了,可保不齐有漏网的,
三个姑娘家走夜路,终归不放心。
屋里就剩林东升和李小秋。
小丫头白天疯跑了一天,脸上还沾着点灰,
林东升打了盆热水,给她擦脸、烫脚,小脚丫泡在热水里,
舒服得眯起眼睛,晃着小短腿哼唧。
收拾利索了,爷俩脱鞋上炕。
被窝里暖烘烘的,是白天晒过的太阳味,
李小秋窝在林东升胳膊弯里,小手抓着他的棉袄扣子,眼睛亮晶晶的,还没睡意。
“爹爹,”
她小声开口,软乎乎的声音在静悄悄的屋里格外清楚,
“以后大黑它们是不是就不缺吃的了?”
“今天熬了那么多骨头糊糊,闻着可香了。”
林东升伸手给她掖了掖被角,指尖碰到她凉丝丝的发梢,又往里塞了塞:
“不缺它们的。”
“但你哥哥们吃得多,正是长身子的时候,”
“家里这点东西,看着多,真敞开了吃,撑不了俩月就见底了,”
“真要吃好、吃饱,还差得远呢。”
李小秋眨了眨眼,小眉头皱起来,有点纳闷:
“啊?”
“家里不是好多肉肉了么?”
“熊肉、狍子肉、野猪肉,堆得跟小山似的,怎么还缺吃的啊?”
“傻丫头,光吃肉哪行啊。”
林东升笑了笑,指尖点了点她的小鼻子,
“过日子得有米有面、有菜有盐,光吃肉扛不住,也不养人。”
“再说你哥哥们练功费力气,得粗粮细粮搭着来,光靠打猎哪够。”
李小秋哦了一声,似懂非懂,沉默了几秒,
忽然一骨碌爬起来,
伸手就往枕头底下摸,摸出个小红布包递到林东升跟前:
“爹爹,窝把压岁钱给你!你拿去买菜菜、买米面,窝们就不会饿肚肚啦!”
布包里是几个钢镚,还有几张毛票,
是过年长辈给的压岁钱,小丫头一直藏得好好的,连糖都舍不得买。
林东升心里一暖,把她的小手推回去,语气放得格外柔:
“吃喝的事儿,轮不到你个小屁孩操心。”
“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吃饭、好好读书,以后给爹考个大学回来,比啥都强。”
“大学?”
李小秋歪着脑袋,
“大学很好么?”
“”怎么嫂子们也说要考大学,爹爹也说要上大学。”
煤油灯的灯芯跳了跳,暖黄的光晃在墙上,映出爷俩的影子。
林东升望着窗户外黑漆漆的天,风声拍着窗户纸哗啦响,
他沉默了几秒,才慢慢开口:
“大学啊,是让人长本事的地方。”
“能学好多好多知识,能懂道理、开眼界,”
“以后毕业了,可以给国家做事。”
“咱们国家现在还落后,好多地方都不如人家,”
“但不能怕,得有人一代一代接着干、往前奔,迟早有一天,咱们国家样样都能是世界第一。”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丫头,指尖轻轻拂过她的额头:
“爹爹希望以后秋秋也能是其中一份子,做个有用的人。”
“窝听爹爹的!”
李小秋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
“窝以后也要上大学,给国家做事!”
“乖。”
林东升笑了笑,把她按回被窝里,
“好了,不唠了,秋秋该睡觉觉了,明天还得早起练字呢。”
小丫头嗯了一声,往他怀里蹭了蹭,闭上眼睛。
没多大功夫,呼吸就匀了,小嘴巴微微张着,睡得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