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鞋跟撞击大理石地砖。
声音沉闷。
大厅里安静得可怕。
这脚步声就像踩在理查德紧绷的耳膜上。
一步。
两步。
一双纯黑色的定制皮鞋停在理查德的视线里。
鞋面没有任何灰尘。
理查德半张脸贴着地砖。
他努力向上翻起眼球。
视线顺着笔挺的黑色西装裤腿往上爬。
贺凛低头看着他。
手里把玩着那枚厚重的金属打火机。
大拇指在磨砂外壳上重重一滑。
“咔哒”。
机械咬合声在大厅里传开。
一簇幽蓝的火苗蹿出。
打火机的光晕照亮了贺凛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老马端着那杯泡了花茶的搪瓷茶缸。
从办公台后绕了出来。
他弯腰捡起桌上那张皱巴巴的A4纸。
纸张已经被理查德的手汗浸湿了一角。
老马双手捧着纸。
递到贺凛面前。
“老板,他们列的清单。”
老马的声音不大。
“嫌食堂的饭菜太油,要吃战斧牛排。”
“嫌宿舍太挤,要搬进南郊的新城公寓。”
“还要求按照他们西方的历法休假。”
贺凛没有去接那张纸。
他松开大拇指。
打火机的火苗瞬间熄灭。
空气中飘散出一丝极淡的煤油味。
贺凛垂下眼皮。
目光在那张密密麻麻的英文清单上扫过。
两秒钟后。
他抬起右手。
两根手指捏住纸张的顶端。
把那份抗议书抽了过来。
纸张在指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理查德的右臂还被老兵反剪在背后。
肩关节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他咬紧牙关。
嘴里的血腥味刺激着他的神经。
他试图扭动一下脖子。
下巴在地砖上蹭出一道红印。
压在他背上的老兵直接把膝盖往下沉了半寸。
理查德的肺部被死死挤压。
一口气没喘上来。
憋得整张脸变成了紫红色。
他只能像离水的鱼一样张大嘴巴。
胸腔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鸣。
“战斧牛排。”
贺凛的声音冷硬平缓。
“独栋别墅。”
他念出这两个词。
然后食指在纸面上弹了一下。
纸张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你们在加州的时候。”
贺凛低头看着地上的理查德。
“华尔街的风投确实给你们配了这些东西。”
“但那是因为。”
“你们当时手里捏着硅基芯片的专利大棒。”
大卫跪在人群后方。
他把头死死埋在双臂之间。
浑身抖得像是在冰水里泡了一夜。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鼻尖往下滴。
在地砖上积起一小滩水渍。
贺凛的声音顺着地砖传进他的耳朵。
带着让人无法反抗的压迫感。
“现在那条赛道被凛冬铲平了。”
贺凛把抗议书捏成一团。
纸张揉搓的脆响刺痛着每个老外的神经。
“你们成了交不起房贷的丧家之犬。”
“是我派了飞机。”
“去旧金山机场把你们这些没饭吃的人拉回来。”
贺凛把揉皱的纸团重新展开。
动作很慢。
纸张的褶皱无法复原。
“在凛冬的地盘。”
贺凛的声音砸下来。
“你们就是来讨饭的打工仔。”
理查德的喉结艰难地滚动着。
他想说话。
他想大喊自己是常春藤名校毕业的精英。
但肺里的空气根本不够支撑声带振动。
贺凛转头。
目光越过行政大门。
看向南郊那片直插云霄的高分子材料住宅楼。
阳光打在金属外墙上泛着冷光。
“知道那里面住的是什么人吗?”
贺凛把手里的纸举高。
“是每天在地下三百米深处连轴转三班倒的重工操作员。”
“是断了胳膊还在非洲矿区替公司守住锂矿的安保老兵。”
“是啃着干面包攻克一纳米碳基算法的华夏研究员。”
贺凛收回目光。
重新盯住理查德涨红的脸。
“你们在加州恒温办公室里喝咖啡敲键盘的时候。”
“他们正在矿坑里跟拿着AK的军阀拼命。”
贺凛停顿了一下。
“他们是跟着我贺凛打下这座江山的建国功臣。”
大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的微弱气流声。
几十个老外的呼吸声被压制到了极限。
“功臣就该住一百二十平的零公摊公寓。”
“功臣的子女就该上最好的子弟学校。”
贺凛的语速不快。
每一个字却都像钢钉一样钉进地板。
“在我的公司里。”
“华夏人就是拥有绝对优先权的一等公民。”
贺凛双手分别捏住抗议书的左右两侧。
“外籍员工,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资格。”
“给你们八千底薪。”
“那是用来买你们脑子里那点剩余价值的。”
“不是请你们来当大爷的。”
手腕缓缓发力。
“嘶啦——”
厚实的A4纸被硬生生撕成两半。
纸纤维断裂的声音。
在大厅里清晰可闻。
理查德瞪大了眼睛。
看着那张承载了他们最后体面的纸片被撕开。
贺凛把两半纸叠在一起。
再次发力。
“嘶啦。”
纸张变成了四块。
贺凛松开手。
几块白色的碎纸片飘落。
正好盖在理查德那张紫红色的脸上。
挡住了他右边的视线。
贺凛把双手插进黑色风衣的口袋。
他转身走向电梯口。
“把带头闹事的这个。”
贺凛头都没回。
“扔出大门。”
“工牌注销,永久拉黑。”
“扣发他这半个月的工资抵偿地面清洁费。”
陆狂冷笑一声。
他走上前。
一把揪住理查德的后衣领。
像拎着一只装满沙子的破麻袋。
单手发力。
直接把重达一百八十斤的白人壮汉从地上提了起来。
理查德的脚尖拖在地上。
昂贵的皮鞋在地砖上擦出两道黑色的橡胶印。
“放开我!”
理查德终于吸进了一口新鲜空气。
他疯狂地挣扎着。
双手想要去抓陆狂的粗壮的胳膊。
陆狂右腿猛地抬起。
军靴鞋底狠狠踹在理查德的腹部。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理查德胃里的酸水直接喷了出来。
全吐在了自己的白衬衫上。
浓烈的酸臭味弥漫开来。
陆狂拖着他往门外走。
理查德的左脚皮鞋掉在地上。
露出一截灰色的袜子。
感应门向两侧滑开。
陆狂手臂猛地发力一甩。
理查德整个人飞了出去。
重重地砸在行政大楼门外的柏油路面上。
翻滚了两圈才停下。
额头磕在路牙石上。
鲜血顺着眉骨流了下来。
陆狂拍了拍手上的灰。
重新站回门边。
大卫闭紧了双眼。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跳得他肋骨发疼。
他上个月刚借了高利贷填补加州的房贷窟窿。
如果被凛冬开除。
他回国下飞机就会被债主沉进旧金山湾。
在绝对的资本强权面前。
他们曾经引以为傲的所谓尊严薄得像一张废纸。
贺凛停在电梯前。
他偏过头。
冷冷的目光扫过满地发抖的老外。
“不想干的,门开着。”
“现在就可以滚。”
贺凛按下上行按钮。
“想留下拿钱的。”
“回去敲你们的拼音代码。”
电梯门缓缓滑开。
“如果再让我听见有人提半个字的特权。”
“就不是扔出大门这么简单了。”
贺凛走进电梯。
金属门合拢。
大厅里的威压随之一松。
大卫第一个从地上爬起来。
他连膝盖上的灰都顾不上拍。
踉跄着冲向通往办公区的走廊。
他跑得太急。
大腿撞在办公台边缘。
疼得他倒抽凉气。
但他没有停下脚步。
剩下的四十九个老外如梦初醒。
像一群被驱赶的鸭群。
连滚带爬地逃离了大厅。
转眼间。
宽敞的行政大厅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理查德掉落的那只皮鞋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老马端起茶缸。
喝了一口已经温吞的花茶。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胶底鞋摩擦着防静电地板。
阮绵绵抱着一台外壳发烫的特制终端机跑过来,她利用这些外国劳工敲出来的海量底层数据,唤醒了一个恐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