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市。
凛冬科技园区。
大卫拉开工位的金属折叠椅。
转轴缺油,发出一声干涩的嘎吱声。
他把沉重的帆布包塞进桌子底下。
顺着椅背坐下。
手心里全是刚冒出来的冷汗。
桌面上摆着一台纯黑色的凛冬终端显示器。
没有塑料外壳的廉价感。
冰冷的纳米碳基材料透着一股死寂的压迫力。
大卫伸出右手。
食指悬停在电源键上方。
指节因为过度紧张而泛白。
他重重地按了下去。
没有听到熟悉的硅基风扇起飞轰鸣声。
没有主板通电的自检蜂鸣。
屏幕瞬间亮起。
没有任何开机读条进度条。
快得超出了人类视觉残留的捕捉极限。
大卫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
他习惯性地把双手虚悬在键盘上。
大拇指抵住空格键。
准备输入进入底层系统的英文字符。
低头的瞬间。
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呼吸猛地滞住。
大卫把脸凑近桌面。
死死盯着键盘面板。
上面没有任何熟悉的英文字母。
甚至连阿拉伯数字都没有。
黑色的键帽上。
激光雕刻着密密麻麻的华夏偏旁部首。
大卫揉了揉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再看过去。
不是眼花。
这真的是一块纯汉字键盘。
他慌乱地盲打了一串常用的代码调出指令。
手指在键帽上飞速敲击。
塑料碰撞发出密集的啪嗒声。
屏幕中央立刻弹出一个红色的警示框。
音响里传出两声沉闷的警告音。
警告框里没有弹窗代码报错的英文释义。
只有一行刺眼的红色方块字。
“未识别的落后硅基输入法,请切换语言环境。”
大卫愣住了。
他抓起鼠标。
滑轮在地垫上摩擦。
光标点开系统设置页面。
他想寻找语言切换的地球图标。
下拉菜单展开。
里面空荡荡的。
唯一的选项上写着“华夏量子简体字”。
办公区里足足坐了五百个从硅谷拉来的外籍工程师。
键盘敲击声在短暂的爆发后。
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群一般戛然而止。
几百台键盘同时停手。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巨大的办公区。
紧接着是椅子拖拽地毯的刺耳声响。
坐在大卫前排的一个前苹果首席架构师站了起来。
他一巴掌拍在显示器顶端。
显示器剧烈晃动了两下。
“编译器呢?”
架构师双手抓着自己稀疏的金发。
“没有c++,没有python。”
“底层逻辑环境怎么连个英文命令符都找不到!”
右边走道上。
一个前英特尔高管急得满头大汗。
他用力拍打着桌子。
手背拍得通红也没停下。
办公区里响起了杂乱的英语咒骂和慌乱的嗡嗡声。
厚重的玻璃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行政主管老马迈着步子走进来。
皮鞋踩在防静电地板上。
脚步声很沉。
后面跟着几个凛冬的后勤员工。
他们推着两辆平板推车。
车轮压过地面发出隆隆的碾压声。
老马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扩音喇叭。
他直接跳上面前的一张空办公桌。
皮鞋踩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重响。
他按下喇叭开关。
刺耳的电流底噪尖啸着散开。
几百个老外痛苦地捂住耳朵。
“都给我闭嘴!”
老马用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英语吼了一嗓子。
办公区重新安静下来。
老马把喇叭扔在旁边。
从手下的平板车上抱起一摞厚重的书。
举过头顶。
“啪”的一声闷响。
他把最上面的一本重重砸在大卫面前的桌子上。
大红色的硬质封皮。
上面印着《新华字典》四个金字。
“在找英文环境?”
老马冷眼扫过这群曾经在华尔街拿百万年薪的精英。
“不用找了。”
“在凛冬的碳基量子芯片里。”
“你们脑子里那套字母公式就是一堆废料。”
大卫张了张嘴。
嗓子里像塞了一把干草。
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个前苹果架构师冲到走道中间。
“这不可能!”
他涨红了脸大喊。
“没有二十六个英文字母构建的二进制。”
“机器根本无法识别逻辑判断!”
老马冷笑出声。
他从桌子上跳下来。
走到架构师的工位前。
伸手在那块纯中文键盘上敲击了几下。
屏幕上立刻弹出一连串绿色的代码瀑布流。
“阳爻为一,阴爻为零。”
老马指着屏幕上疯狂跳动的数据。
“阴阳交替定生死,八卦四象衍算力。”
“这叫华夏量子纠缠编码。”
“汉字的象形结构能同时容纳几百个逻辑维度的并发。”
老马转身盯着所有人。
“用你们那套线性的英文字母写量子算法。”
“还没跑完第一圈,内存就塞爆了。”
大卫看着屏幕上那些行云流水般的方块字执行模块。
那是完全颠覆了西方半导体基础的全新世界。
他觉得自己的双腿有些发软。
老马走回通道中央。
“公司给你们三个月试用期。”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考核表抖开。
纸张哗啦作响。
“第一,把这本字典背下来。”
“考过华夏中文四级。”
“第二,熟读《古文观止》。”
“因为我们的核心架构是用文言文精简指令集写的。”
底下立刻炸了锅。
一个白人胖子拍着桌子抗议。
“这不公平!”
“我们在硅谷干了十年,现在要让我们从头学认字?”
老马猛地转头盯着他。
目光冷得像刀片。
“没人逼你们学。”
老马伸手指着窗外的南郊方向。
“考不过中文四级的。”
“统统发配去凛冬南郊第三农场。”
“那边正好缺几十个挑大粪的。”
“再或者去凛冬大厦洗手间刷马桶。”
大卫的胃部猛地一阵抽搐。
一股酸水顶上喉咙。
他双手死死按在桌面上。
指甲抠进了桌垫边缘。
他想站起来把工牌摔在老马脸上。
大骂这是反人类的霸王条款。
但他不敢。
他摸到了上衣口袋里那个厚厚的信封。
里面装着八千块人民币纯现金。
这是他这周用来还加州房贷的救命钱。
不卷就滚蛋。
凛冬的规矩就是钢板一块。
几百个骄傲的洋人精英。
硬生生憋回了嘴里的咒骂。
晚上十一点。
凛冬园区第七职工宿舍楼。
这里没有带落地窗的单人公寓。
没有免费的意式手冲咖啡。
只有八个铺位的上下铺铁架床。
空气里飘着一股混杂着汗酸和肥皂的味道。
走廊尽头的水房传来接水的哗啦声。
大卫坐在下铺的硬木板上。
床板上只铺了一层单薄的条纹床单。
他手里端着一个印着红牡丹的搪瓷茶缸。
热水面上飘着两片粗大的碎茶叶。
他把茶缸放在床头的铁架子上。
搪瓷磕碰金属。
发出一声脆响。
他没有睡觉。
鼻梁上架着老花镜。
手里捧着那本砖头一样厚的新华字典。
字典边缘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上铺传来一阵剧烈的嘎吱摇晃声。
那个前麻省理工的算法总监。
正打着手电筒趴在枕头上背拼音。
手电筒微弱的光柱打在发黄的书页上。
“波……坡……摸……佛……”
总监的发音生硬得像是在嚼石头。
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绝望的变调。
大卫咬着后槽牙。
翻开另一本《古文观止》。
这东西比拼音更要命。
凛冬的底层封装协议是用古文写的。
一个“之”字在不同语句里能变出十几种执行路口。
“道生一,一生二……”
大卫磕磕巴巴地念着。
舌头笨拙地在口腔里打转。
门牙不小心磕破了舌尖。
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嘴里散开。
他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在旁边的垃圾桶里。
继续死死盯着书页。
半个月过去。
这群习惯了在恒温办公室里享受弹性的精英。
被华夏拼音和文言文折磨得脱了一层皮。
发际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后退。
眼底的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打了一拳。
凌晨两点。
大卫端着塑料脸盆走向水房。
走廊里的感应灯年久失修。
昏黄的灯光闪烁着。
几个前谷歌高管不堪重负,企图联合罢工抗议这种“非人道”的工作环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