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翼是一片缓坡。
坡不高,也就两三丈,是南京城南郊一片叫的土丘。坡上原本有几座废弃的砖窑,秦军来之前就塌了两座,剩下的也被明军拆了砖去补城墙。现在坡上光秃秃的,只剩几堆碎砖和一片踩烂的荒草。
朱权就站在这片坡的最高处。
他站不直。
他的两只手撑在一根木杖上,整个人一半的重量压在那根杖上。杖是他昨夜折断的旗杆,一头削尖了插在土里,另一头被他按在腋窝底下。
他的手指在抖。
那双手很好看——十七皇子的手,从小握笔、画阵、抚琴,指头细长,指甲修剪得整齐。此刻这双手抖得像风里的树叶,抖得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
抖不是因为怕。
抖是因为空。
八阵图撑了整整一天一夜,把人身上的东西一层一层刮走:先刮力气,再刮精神,最后刮骨髓。刮到后来,人就是一具空壳,站在那儿,看着还像个人,其实里头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朱权现在就是一具空壳。
他抬头,往南看。
旷野上,那片金色的光还在。那点暗金的光在金海里沉浮,时明时暗。
他看不清父皇,但他知道父皇还在。
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阵法图。”
身边一个亲兵把那卷阵法图递上来。
图是绢的,三尺见方,用朱砂和墨画满了横竖的线、圆圈、三角、星点。这是八阵图的母图,是常遇春当年从一本残书里扒出来、又经朱权重画了七遍的东西。图上现在有七八处被血浸过,血干了以后是褐色的,硬邦邦的,把绢布绷得发皱。
朱权把图展开,铺在一块碎砖上。
风把图的一角吹起来,他伸手按住。
他低头看图。
他得重新调整边界。
八阵图原本是整个铺开的——从城西的护城河,一直铺到东边的麦地,方圆十几里,把整个南京城南都罩在里头。那是它最盛的时候,那时候阵里头有雾、有石、有火,秦军一头撞进去就出不来。
现在不行了。
现在他撑不起那么大的范围。
——人不够,力不够,他自己的命也不够。
所以他得收。
把所有的残余之力,全压到一个方向上:秦军的侧翼。
朱权的手指在图上一寸一寸地挪。
他挪得很慢。每挪一寸,他的额头上就渗出一层汗。汗是冷的,顺着鬓角往下淌,淌到下巴上,滴在阵法图上,把朱砂晕开一小团。
他的手指停在了图右侧的一片区域。
——这儿。
——秦军侧翼的方向。
他把手指按在那儿,往上一提。
图上的一片朱砂线,跟着亮了一下。
那光很弱,弱得像快灭的炭火。但它确实是亮了。
“八阵图边界——”朱权的声音哑得厉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集中侧翼。”
“封锁秦军合围路线。”
他身后的三十几个阵卒同时动。
这三十几个人是八阵图最后的操作者,都是跟他学了好些年的阵法生。他们分散站在坡上的几个方位,每个人手里捧着一面小旗,旗上画着不同的符号。此刻三十几个人同时举旗,往右侧一指。
坡下的地面上,开始有东西在动。
——那是八阵图的边界。
原本整个城南都铺着的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薄膜,此刻开始收缩。
它像一张被抽紧的网,从四面八方往中间收,收的时候带起地上的草屑和尘土,把它们卷成一道一道极细的涡流。
那些涡流顺着坡往下淌,淌到坡底,汇成一片。
然后在秦军侧翼的方向,那片薄膜重新张开——不是摊开,是立起来。
它立起来了。
一道半透明的屏障,从地面上拔地而起,横在秦军侧翼和朱元璋所在的战场之间。
那屏障有三丈高,看不到头,往两边一直延伸出去。它很薄,薄得能看见对面的草和人在动,但它是实的。
秦军的骑兵撞上来了。
两千骑里的一部分,从东边绕过来,想从侧翼兜朱元璋的后路。他们冲得很快,马蹄把泥块溅起半人高。
前排的马撞上那道屏障。
马没受伤。
马只是慢了。
——就像一头撞进了水里。
马的前蹄还在往前迈,但迈不出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半尺厚的泥浆里,慢,沉,拔不起来。骑士抽了一鞭,马嘶叫一声,往前蹿了半步,又慢下来。
一匹,两匹,三匹。
前排的十几匹马全都被迫减速。
后面的骑兵收不住,撞了上来。
人仰马翻。
一个骑士从马上摔下来,滚在地上,爬起来,想往回跑。他跑了两步,也慢了——那道屏障不止挡马,也挡人。
朱权在坡上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一下。
他说不出话。
他只是把手指在阵法图上又挪了一寸,把那一寸的力量也压过去。
屏障厚了一分。
秦军阵后,嬴政看见了。
他的金网还罩着朱元璋,但他的注意力分了一缕出来,扫向侧翼。
他看见了那道半透明的屏障。
“八阵图的残余之力还在封锁侧翼。”他说。
李斯在他旁边,抬头看。
他看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
“陛下。”他说,“此阵甚烦。臣请——”
“以规则网压制八阵图。”嬴政打断他。
“是!”李斯精神一振,“臣这就——”
“压制。”嬴政说,“但不需要太多。”
李斯的手停在半空。
他犹豫了半息,还是把那句话问了出来——这是他今天第二次问同样的话:
“陛下……为何不多压一些?”
嬴政没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在空气里划了一下,金网的一角分出去一缕,像一根金色的丝,往侧翼方向飘过去。
那缕金丝飘到八阵图的屏障前,缠上去,往里压。
屏障被压得凹下去一块。
凹下去的那块,边缘开始变薄,像一块被拉扯的纱。
朱权在坡上闷哼一声,身子晃了一下。
一口血从他嘴里涌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阵法图上。
他没擦。
他只是把手指又按紧了一分。
屏障在被压下去的地方又鼓回来一点。
嬴政这才开口。
“八阵图的残余之力撑不了多久。”
他说得很平,像在念一份账目。
“它的力从一个人体内出。人的力有尽。他现在用的不是阵法的力,是他自己的命。”
“朕不必压死它。”
“朕只需等。”
“等他倒下,阵自散。”
李斯听着这话,背上的汗出来了。
他忽然明白,这位陛下为什么只调两千骑、为什么只压一缕金丝——他不是轻敌,他是在省。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省下来,省给眼前这个人,省给那把刀。
——因为在陛下眼里,城上的火器营、坡上的八阵图,都算不上敌手。
——真正的敌手只有一个。
——就是金网里那个还在挥刀的老头。
“臣……明白了。”李斯躬身。
嬴政不再说话。
他的手指又动了一下,那一缕金丝又加粗了一分。
坡上,朱权第二次吐血。
这一次吐得更多。血是暗红的,带着块,落在阵法图上,把朱砂线糊住了一大片。
他的膝盖弯了一下。
身边的亲兵伸手要扶,被他一把推开。
“别碰我。”
他的声音很轻,很哑,但很硬。
他重新站直——其实不算站直,只是把木杖往土里又插深了一寸,把身子撑住。
他低头看那张被血糊住的阵法图。
图上的线看不清了。
他也不看了。
——他记得住。
——这图他画了七遍,闭着眼也记得住哪根线压哪根线。
他闭上眼。
手指在图上摸索着,摸到那个位置,按下去。
屏障在金丝的压制下,又鼓回来一寸。
坡下的战场上,那一队试图合围的骑兵彻底被挡住了。
他们放弃了从这道屏障穿过去的打算,改道往更远的地方绕。
——绕,就要多走三里。
——三里,就是一炷香的时间。
朱权在坡上,睁开眼,往城外看。
那片金海里,那点暗金的光又浮起来了。
他看不清,但他知道父皇又砍了一刀。
他嘴角动了一下,想笑,但笑不出来——嘴里全是血。
“再撑一会儿……”他低声说。
“再撑一会儿……”
他的手指按在阵法图上,指节发白。
风从坡上刮过去,把他的袍角掀起来。他整个人瘦得像一根竹竿,立在坡顶,袍子在风里抖。
秦军侧翼的屏障还在。
薄,透,晃。
但还在。
朱权第一次见这阵法的时候,才十四岁。
那年他还在北平,在燕王府的老四那儿住着。老四带他去了一趟北边的边墙,回来的时候路过一个道观,观里有个老道士,头发全白了,蹲在门槛上啃馒头。
老道士看了他一眼,说:这孩子手上有阵气。
老四问:什么阵气?
老道士说:画阵的手,跟握刀的手不一样。握刀的手,虎口有茧;画阵的手,指头是直的,指甲盖透亮。这孩子是画阵的手。
老四当时哈哈大笑,说:那正好,咱家缺个拿笔的。
朱权回去以后,就真的开始拿笔了。
他画了三年,画废了四百多张纸。老四给他买纸,买一次是一车,一车纸画完了,老四再买一车。老四自己不识字多少,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这个十七弟,干不了别的,但能干这个。
后来朱权从一本前朝的残书里,扒出了八阵图的骨。
那本书是常遇春从一个元将的尸身上摸出来的,缺了后半本。朱权拿着前半本,自己把后半本推了出来——推了两年,推了七遍。
第七遍推完那天,他跑去给父皇看。
父皇接过那卷图,看了半天,看不懂。
父皇把图卷起来,往他手里一塞,说了两句话:
“权儿。”
“你这图,能挡多少人?”
朱权说:能挡八万。
父皇说:够。
就一个字:够。
——那个时候,父皇的眼睛是亮的。
——那个时候,父皇还想着往北打,往西打,打完草原打漠北。
——那个时候没人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有人不是从北边来,不是从西边来,是从天上掉下来,带着一套谁也没见过的东西,压在这座城南边。
朱权闭着眼,手指摸在那卷被血糊住的阵法图上。
——父皇。
——儿臣这图,挡不住八万了。
——挡两千,还行。
——两千,够了。
他睁开眼。
坡下的战场上,那道半透明的屏障还在。秦军的骑兵绕道绕得更远了,远到已经看不见影子。
朱权的手指从图上挪开,撑住了木杖。
“备刀。”他说。
身边的亲兵愣了:“殿下?”
“阵散了以后,”朱权说,“秦军会从这道口子冲过来。”
“到时候,咱就在这儿砍。”
亲兵看着他——看着这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嘴里还在淌血、站都站不直的十七皇子——眼睛一下子红了。
“喏。”他说。
他从腰间解下自己的刀,双手捧着,递到朱权面前。
朱权没接。
他只是把手按在刀柄上,按了一下。
“等会儿给咱。”他说,“现在咱还得按着阵。”
坡下的战场上,屏障还在。
薄,透,晃。
但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