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里头安静了几秒钟。
也就那么几秒。
轰隆......!!
头顶上的岩层伴着一记沉闷震响,猛的往下陷了半尺多深,成片碎石劈头盖脸砸落下来。远处J骑士每一步踩在地底,都引得整片地下空间剧烈摇晃,整座修卡基地的金属框架都发出了扭曲变形的刺耳哀鸣。
杜明锋背靠着残破的防爆墙滑坐在泥地里,把发烫的枪口垂了下去,整条右胳膊还在止不住的痉挛打颤。dEcAdE残片权能反噬带来的脑袋剧痛还没消退,视线里头全是一闪一闪的灰白雪花噪点。揉着太阳穴他抬起手来,喉咙深处直往外泛着浓重的血腥气。
水树奈奈单膝跪在地上,伸手从他胸甲缝隙里硬是把那张皱巴巴的账单给抽了回去。
动作放的很轻,落点也是极稳当的。
哗啦......!
又一块水泥板狠狠砸在两人身旁三步远的外头,扬起的泥灰扑了他们满脸。水树奈奈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用手指把沾着血污的账单一点点抚平,重新塞回随身带着的小本子里。
「刚才你真敢直接靠过来?!」杜明锋喘的气息粗重,一开口说话脑仁就抽着疼,「不怕我手一抖,当场一枪崩了你???」
「怕。」水树奈奈把本子按得紧紧的,盯着他发红的眼眶看,「但我只要往后退上一步,你整个人就得被那股子暴走的力量硬拽走了。」
杜明锋把眼睛闭上,嘴角自嘲的往下一扯。
这话听着,简直比指着鼻子骂他败家子还要让人难受。
在不远处,三个初代骑士甲胄上的红光已经完全灭了。自毁回路被空白胶片强行给截断,神经系统受到的重创让他们身子打晃站立不稳。本乡猛伸手架着一文字隼人的肩膀,风见志郎则拿单膝撑在碎石地上,胸口装配的能量转换炉正不断往外散发出一股子过载后的焦糊臭味。
沉重无比的脚步声,从残破的隔离门后头一下下传了过来。
原本在外头死守第一道防线的bLAcK,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进了通道里。修卡总控塔被杜明锋一脚踹碎之后,束缚住他的精神网络彻底瘫痪掉了,青年凭着骨血里的意志硬生生挣脱了残余的控制程序。但他身上那一套黑色装甲损毁的太严重,胸甲正中间凹陷下一道巨大的足印裂痕,那是硬抗J骑士践踏踩出来的痕迹,黑色的机油混着暗红血水,顺着膝盖上的甲片一滴滴砸落在碎石堆上。
杜明锋往地上吐了一口血沫子,嗓音沙哑的问:「真夜那边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J在全面清场。」bLAcK转头看了眼身后。
轰隆......!
足有半米厚的合金气闸门被巨力砸得朝里头凸起一个夸张的弧度,成排的铆钉崩飞出去。
「黑神真夜把他引到旧能源井那边去了,撑不了太久的。」
「可真让人省心。」杜明锋扶着身后的残墙站起来,断裂腿骨传来的剧痛让他闷哼出声,不得不咬紧牙关把重心靠在墙面上,「我现在只要一听见撑不了多久这几个字,就觉得学生会的应急经费正翻着倍的往外头猛烧。」
bLAcK迈开步子,走到了三个初代骑士的跟前。
本乡猛抬起头上的复眼,二号跟V3也同时把目光投向了他。
嗤......
减压气阀喷出一大团白色的雾气,bLAcK抬手把头部护甲的锁扣给解了开来。
金属面甲顺着中线向两侧裂开,露出一张年轻、苍白,而且糊满了血污跟汗水的脸庞。他的眼角周围还残留着电击灼烧后的焦黑痕迹,神色显得沉重极了。
「我的名字……叫南光太郎。」
皮肉底下的神经抑制器发出尖锐的蜂鸣声响,但他连停都没停一下。
「修卡每一次强行重启我的记忆,都会逼着我亲眼看着这个名字被彻底抹掉。他们逼着我看改造时候的剧痛,逼着我看身边的至亲一个个离开,反反复复告诉我只要丢掉这个名字、彻底沦为黑日,人世间就再也不会有任何痛苦了。」
南光太郎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覆盖着生物外骨骼的手掌,神情凄清冰冷。
「曾经有那么一瞬间,我还真觉着做个没有任何知觉的杀戮工具,反倒要轻松得多。」
整条通道里头,只剩下头顶岩石剥落砸在地上的碎响。
本乡猛伸手捂着胸口,合金义肢在地面上踏出沉重的响动:「光太郎,我们三个身体里的核动力炉还没彻底冷透。通往底层王座区的那条路,我们替你硬撕开一条口子去!」
「不行,前辈。」南光太郎摇了摇头,「你们身体里的关节伺服系统全都过载熔断掉了,现在硬闯只会引爆自毁程序的残余能量。撤离通道那头还有大批伤员跟学生,需要昭和的核心动力源去顶住快要塌陷的岩层。」
杜明锋重重咳嗽了两声,拿袖口擦掉下巴上的血迹,一瘸一拐的挪到了南光太郎的跟前。
他抬起被烈火烧得焦黑的手套,重重一把拍在对方坚硬的肩甲上。
「少听修卡那帮杂碎胡乱扯淡。」杜明锋吸了一大口凉气,嘴上依旧不饶人,「丢掉名字、丢掉记忆、注销掉身份?!搞得跟学校退学销户一样轻巧随意。会痛,正好证明你脑子里的神经还连着活生生的肉体,喘气活着的人哪有不痛的?!」
他拿手指了指自己断裂的腿骨,紧接着又反手指向了一旁的水树奈奈。
「我现在脑子跟塞进了十台拖拉机一样疯狂翻腾,肩膀到处漏风,兜里还倒欠着整整四十七万的巨额债务,我也没打算把名字改成个无名氏。」
水树奈奈面无表情的在旁边接了一句:「逾期不还的滞纳金还要另外算。」
「听见了没有??这就是现实,又臭又硬还贵的要死。」杜明锋盯着南光太郎的眼睛,嗓子虽然哑,说出来的话却格外有劲,「但修卡那帮蠢货根本搞不懂,就因为身上这些甩不脱的剧痛跟烂账,咱们才不是工厂流水线上的一串串冰冷代号。南光太郎这四个字从来都不是你的软肋,它是你证明自己还算是个活人的脊梁骨!!」
南光太郎的身子猛的一震。
过了片刻,他慢慢闭上双眼,面甲咔哒一声严丝合缝的扣紧归位。
血红色的两颗复眼瞬间亮起冰冷的亮光。
「我明白了。」
南光太郎转过身子去,正面对着通道最深处的那道巨大裂口。
「十五枚异类昭和表盘全都集中在最底层的王座区域。J身上的清除指令、控制锁的辐射源头也全在核心枢纽里。我现在就去把所有防御系统的攻击全引到自己身上,你们抓紧这功夫赶紧撤走。」
「不是自己跑去送死吧?!」杜明锋沉声问了一句。
「这是战术部署。」
南光太郎刚把步子迈开,水树奈奈快步抢上前去,一把挡在了他的侧面。
她手里头的小记事本刷的一下翻开,黑色的钢笔尖在纸页最顶头飞快写下了四个大字。
南光太郎。
水树奈奈从口袋里扯出一条沾着血渍的应急撤离腕带递到他面前,说话语气平直干脆:「修卡往你皮肉上烙了什么狗屁编号我懒得管。在我们学生会的生还记录册上面,你的名字就叫南光太郎。活着从底下爬回来,自己亲手把名字给划掉。」
南光太郎一把攥紧了那根硬质塑料腕带,脚下的动作猛的顿住了。
在众人的后方,倚靠在断裂支撑柱旁边的上坂堇按下了录音笔的扬声按键。
她在第二维修区组织疏散的时候把嗓子彻底喊哑了,这会儿连半点气音都发不出来,录音设备里头立刻播出了她提前录制好的广播腔调:
「南光太郎前辈......全信道的应急频段现在已经锁定了您的生命信号。千万别回头,也别在底下迷了路。咱们终点见......!!」
夹杂着嘈杂电流杂音的广播声,在空旷的通道里久久回荡着。
南光太郎背对着身后的所有人,把右手高高的举过头顶,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收到!!」
黑色的战甲身影一头扎进滚滚烟尘里,直接冲向了最底层的深渊断崖。
基地极深处的白色警报指示灯一排排接连亮了起来。
整片庞大的地底空间忽然之间诡异的停滞了下来。
没了刚才那种惊天动地的震颤,四周反倒透出一股子让人发毛的空洞死寂。
杜明锋单手撑住粗糙的岩壁,手指骨节捏得发紧。
在深渊的最底部,足足十五道紫黑色的能量光柱直接贯穿了整整七层地下装甲甲板。光柱的最核心位置,扭曲变形的异类表盘正飞速旋转着,从初代一直到J的骑士虚影,全部被铁黑色的修卡鹰徽给贯穿撕碎。
冰冷刺耳的机械合成音,顺着基地残存的电缆跟岩石缝隙疯狂回荡:
【核心觉醒度:100%......】
【十五位骑士王座现已就绪......!】
【自然清除命令继续强制执行......!!】
【所有未跪拜臣服者,全数视为污染目标......!】
整扇气闸门轰的一下四分五裂砸碎开来。
J骑士那庞大如山峦般的恐怖阴影直接压垮了通道上空,几十米高的机械脚掌裹挟着撕裂空气的狂暴风压,狠狠踏向了这处逼仄狭窄的通道大门!
杜明锋强行把脑子里翻江倒海的剧痛给压了下去,手掌心里那枚残破不堪的表盘泛起一层银白色的微光。
抬起脚来他迎着那片泰山压顶般砸落的巨大阴影,一步重重踏在通道的最正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