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人密议散后的第二天,沈知意把苏念念叫到了主城指挥室。
苏念念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医疗站的白大褂,袖口沾着碘酒,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她是星火最早的一批异能者之一,医疗系四阶,从农业店的临时诊所一路做到了现在七城医疗总站的负责人。一个月的双线死战,她带着手下的医护兵,抢救了三百多个伤员,自己却瘦了一圈。
“沈店长,找我?”
“坐。” 沈知意指了指桌对面的椅子,“有件事,只有你能牵头。”
苏念念坐下,接过沈知意推过来的一杯热水,捧在手里。她知道,能让沈知意亲自来找的事,绝不会小。
“战后的事,比打仗更复杂。” 沈知意的声音很平,“仗打完了,可城还要守,人还要养,伤员还要治,孤儿还要养。我们现在有多少家底,能撑多久,接下来该怎么花 —— 这些事,不能再靠参谋们边打边估了。”
她顿了顿,看着苏念念的眼睛。
“我要你牵头,做一次全域物资和人口大盘点。五城加第七分店,所有仓库、所有医疗站、所有工坊、所有安置区,一粒粮、一支针、一颗晶核,全部点清楚。”
苏念念愣了一下:“我?我是个医生,不是账房。”
“你是最合适的人。” 沈知意说,“物资盘点不是算账,是算人。粮食够吃多久,药剂能救多少人,晶核能撑多久的扩军 —— 这些数字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每一支药剂、每一粒粮,意味着什么。”
苏念念沉默了几秒,把水杯放下。
“好。” 她说,“什么时候要?”
“七天之内。” 沈知意说,“我要在做下一步决定之前,拿到一份完整的民生报表。”
苏念念没有追问 “下一步决定” 是什么。
她跟了沈意这么久,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我需要人手。” 她说,“各分店的财务主管、后勤主管、医疗站站长,我都要调过来。还有 ——”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我需要林石和韩厉,帮我登记投诚士兵的名册。他们最清楚哪些人是真投诚,哪些人还有问题。”
“可以。” 沈知意点头,“我给你一道手令,七城任何机构,你要谁、要什么,都可以直接调。”
苏念念站起身,把白大褂的袖口挽了挽。
“给我三天。” 她说,“三天后,我给你第一版。七天后,完整报表。”
第三天一早,全域物资大盘点正式启动。
苏念念把指挥部设在了主城旧粮仓的大殿里 —— 这里空旷,能摆下七张长桌,每张桌对应一座分店。
七城的财务主管、后勤主管、医疗站站长,通过地下通道陆续赶到。工业店的周岩亲自来了,农业店的方晴派了副手,黑石脊的魏峰刚从断魂谷回来,直接带着账本进门;城际分店的陈瑾连夜整理了她那份地下物资清单,用密码箱装着提过来;黑岩要塞和鹰嘴岭的新任主管,也通过通讯符接入了会议。
苏念念站在大殿中央,把七张桌子上的标签一一核对。
“从今天起,所有盘点分七组。” 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楚,“粮食一组,医疗药剂一组,军备武器一组,晶核与系统道具一组,工业材料一组,人口与伤残一组,孤儿与安置一组。”
她环顾众人。
“我不管你们之前怎么管账,从今天起,全部按统一口径报。粮食按斤,药剂按支,武器按件,晶核按枚,人口按人头。每一项数字,都要有两个人交叉核对,报上来之后,我再派第三个人抽查。”
“听懂了吗?”
“听懂了。” 七城的主管齐声应道。
最先动起来的,是粮食组。
方晴派来的副手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叫林薇,农业店的后勤会计。她把农业店的囤粮清单铺在桌上,一页一页翻。
“农业店现有陈粮:小麦十二万斤,糙米八万斤,杂粮三万斤。新粮刚种下,要三个月后才能收。”
“工业店地下仓库:成品干粮四万斤,压缩饼干两万斤,罐头三千听。”
“城际分店:轨道车库存,面粉三万斤,盐五百斤,食用油三百斤。”
“黑石脊:土豆两万斤,干肉五千斤。”
“黑岩要塞:从裴渊那里缴获的军粮,糙米八万斤,干肉一万两千斤。”
“鹰嘴岭营地:缴获的军粮,糙米五万斤,罐头两千听。”
“主城:中央大仓,小麦二十万斤,糙米十五万斤,杂粮五万斤。”
数字一项项汇总,写在大殿正中央的大白板上。
苏念念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一支炭笔,一项项加。
“七城合计:陈粮 —— 小麦三十二万斤,糙米三十六万斤,杂粮三万斤,土豆两万斤,压缩饼干六万斤,罐头五千听,干肉一万七千斤,盐五百斤,油三百斤。”
她转过头,看向人口组的负责人。
“现在七城,加起来多少人?”
人口组的负责人是陈瑾。
她翻着手里那本厚厚的户籍册,声音很稳:
“主城原有居民4237人,加上大战期间流入的流民1826人,合计6063人。工业店原有1520人,流入流民831人,合计2351人。农业店原有2100人,流入流民1200人,合计3300人。黑石脊原有800人,流入流民200人,合计1000人。城际分店原有1100人,流入流民400人,合计1500人。黑岩要塞,原驻军和家属800人,加上我们自己的守备队400人,合计1200人。鹰嘴岭营地,原驻军800人,守备队300人,合计1100人。”
她顿了顿,继续报:
“再加上投诚整编人员 —— 2372人。七城现在的总人口,合计 —— 人。”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苏念念手里的炭笔,在白板上写下了这个数字。
一万八千八百八十六人。
这就是星火现在守护的全部人口。
“按每人每天一斤口粮算。” 她转过身,声音很平,“我们现有陈粮,能撑多久?”
林薇飞快地算了一下。
“陈粮合计,按可食用部分折算,大约九十一万斤。减去种子、饲料、战备储备 —— 能分出去的,大概七十万斤。”
“一万八千八百八十六人,每天消耗一万八千八百八十六斤。”
“七十万斤,能撑 —— 三十七到四十天。”
四十天。
苏念念在白板上写下 “40 天” 两个字。
“也就是说,” 她环视众人,“如果新粮接不上,如果北方不打过来,如果地下通道不断 —— 我们的粮食,能撑四十天。”
大殿里没有人说话。
四十天。
听起来不算短。
可所有人都知道,四十天之后怎么办?新粮要三个月才能收。这中间两个多月的缺口,从哪里来?
苏念念没有说话,只是把这个数字圈了起来,在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医疗药剂组的数字,让大殿里的气氛更沉了几分。
负责这一组的,是苏念念自己的副手,一个叫林晚的年轻女医官。
“七城医疗站,现有药剂清单。” 她翻开手里的册子,“广谱抗生素,一千二百支。外伤缝合包,三百套。止痛药,八百支。异能紊乱稳定剂,一百七十支 —— 这是稀缺品,裴渊那里缴获了四十支。止血粉,两百斤。营养液,五百瓶。手术器械,二十套。”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现在的伤员名单:重伤六十二人,其中十二人可能终身残疾。轻伤一百八十七人,大多已经归队。战斗中阵亡的,一百三十一人。”
“阵亡者的家属,目前登记在册的 —— 孤儿,三十七人。丧偶,五十九人。老人,四十三人。”
苏念念接过话头。
“三十七个孤儿。”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他们的父母,都是这一个月里死的。”
大殿里更安静了。
苏念念从沈知意那里接过的任务,不只是算物资,是算人。
而这三十七个孩子,是所有数字里,最重的那一个。
“孤儿的安置,我亲自管。” 苏念念说,“主城学堂腾一半出来,先让他们住下。吃穿用度,从医疗站的储备里拨。苏念念 ——”
她顿了顿,才发现自己念错了名字。
“我是说,我本人亲自盯着。”
军备武器组,由大熊亲自汇报。
他坐在椅子上,比坐在地上还别扭,手里捧着一块木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数字。
“咱们的家底,我跟弟兄们点了三天。” 他挠了挠头,“能量步枪,现有两千一百七十支,弹药折合 —— 每枪大约三百发。能量炮,七座城加起来,一共四十二门,炮弹 —— 一千一百发。近战武器,合金刀一千五百把,破墙锤三十二柄,防刺甲两千套。”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重装小队,十二个人。死了两个,现在剩十个。破墙锤坏了四把,合金甲碎了七套,还没修。”
苏念念把这些数字一一记在白板上。
“晶核呢?” 她问。
晶核与系统道具组,是最特殊的一组。
因为这里面有一部分,只有沈知意能调。
负责这一组的是陈瑾。她从密码箱里取出一块晶核,放在桌上。
“这是我们从裴渊和卫峥的密室里搜出来的,加起来 —— 低阶晶核,两千三百一十七枚。中阶晶核,四百二十六枚。高阶晶核,十七枚。”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沈店长之前从系统交易里积累的晶核,加上跨位面物资仓库里还没动用的 —— 据我所知,还有一批。这部分数字,只有沈店长自己清楚。我这里只能报缴获和缴获登记在册的。”
苏念念点点头。
这一组的数字,她不会写到主报表上。
因为系统道具、跨位面物资、沈知意私库里的晶核 —— 这些,是沈知意最后的底牌。
而这些底牌意味着什么,整个大殿里,只有苏念念隐约猜到了一点点。
她没有问。
有些事,不该她问。
工业材料组,由周岩亲自汇报。
“工业店的工坊,现有钢材 —— 够造三百支步枪,或者二十门能量炮。木材 —— 够修两公里城墙。炸药 —— 还剩五百公斤,主要是工兵连用。布匹 —— 够做一千套军装。药品原料 —— 能再生产两百支抗生素,但需要时间,至少一个月。”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地下通道的扩建,已经停了。再不停,钢材就不够修城墙了。”
苏念念把这些数字一一记下。
工业材料,是重建的根基。
可现在,根基也在告急。
盘点进行到第五天,完整的民生报表,终于摆到了沈知意面前。
那是一份厚厚一沓的手写册子,封面是苏念念亲手写的五个字 ——七城清册。
沈知意一个人坐在指挥室里,翻了整整一个下午。
第一页,是总人口。一万八千八百八十六人。
第二页,是粮食。可撑四十天。
第三页,是伤员。重伤六十二,轻伤一百八十七,阵亡一百三十一。
第四页,是孤儿。三十七人。
第五页,是军备。步枪两千一百七十支,炮弹一千一百发,能量炮四十二门。
第六页,是晶核。低阶两千三百一十七,中阶四百二十六,高阶十七。
第七页,是工业材料。钢材、木材、炸药、布匹、药品原料 —— 每一项后面,都标着 “紧张” 或 “告急”。
沈知意一页一页翻着,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夕阳把主城的屋顶染成了金红色。城墙上巡逻的士兵在换岗,安置区的炊烟升起来,学堂里传来孩子的读书声。
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万八千八百八十六个活生生的人。
是三十七双等着她抚养的眼睛。
是六十二张等着她救治的床。
是一百三十一个再也回不来的名字。
她想起苏念念把册子交过来时说的那句话 ——
“沈店长,这些数字,我都算清楚了。接下来,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站在你这边。”
沈知意抬起头,看向墙上那张七城地图。
七座城,像七颗星星,散落在北方的大地上。
而她的手里,握着一份决定这些星星命运的清册。
脑海里,那两扇门,还静静悬浮着。
左边,是重置。
右边,是重建。
她还有两天。
两天之后,她要推开其中一扇。而这份清册上的每一个数字,都会成为她推开那扇门时,必须背在肩上的重量。
沈知意合上册子,站起身,走到窗边。
城外,七座城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
她知道,这一次的决定,不只是为了她自己。
是为了这一万八千八百八十六人。
是为了那三十七个孤儿。
是为了一百三十一个再也回不来的名字。
也是为了 —— 她即将做出的,那个属于整个人类文明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