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十七章 危机
2009年11月19日,星期四,下午五点四十七分。
江小北做了一个他已经做过上百次的动作:从抽屉深处取出黑色U盘,插入办公电脑的USb接口,等待系统识别。
三秒钟。
他打开我的电脑,找到那个盘符,双击。桌面上同时开着两个窗口——一个是发改委内网的文件管理系统,另一个是U盘的存储目录。他把内网上刚下载的文件拖过去,进度条开始跑。
文件名:《广东省2010年重点建设项目预安排方案(送审稿)》。34页,2.7mb。
密级:机密。
进度条走到63%的时候,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普通的脚步声。是皮鞋踩在瓷砖地面上、节奏均匀、不紧不慢的那种。那是王建国的脚步——他的处长走路从来不急,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像在丈量地面。
小北的右手条件反射地握住了U盘。
进度条:78%。
脚步声越来越近。从走廊拐角到他的工位,大概十五步。王建国的步幅他太熟悉了——大约零点七米。十五步,十秒。
进度条:85%。
不能拔。拔了文件损坏是小事,U盘在系统里的读取记录会留下异常日志。他清楚这台电脑的管理策略——每一次USb设备的插入和拔出都会被记录,但文件传输过程不会被单独审计,前提是传输完成、设备正常退出。
89%。
他松开U盘,把手放回键盘上,身体往椅背靠了靠。另一只手随手拿起桌上的一份《南方日报》,翻开到经济版。
93%。
脚步声到了他背后。
小北,还没走?
王建国的声音从右后方传来,很近。
王处。小北转过头,表情平静,在等个文件下载,内网的,网速又抽风了。
他说的时候语速很自然,像在抱怨一件每天都在发生的事。同时目光往屏幕右下角瞥了一眼——
97%。
哪个文件?王建国走到他旁边,停下了。
他没有站在小北身后,而是站在侧面——这意味着他只要微微侧头,就能看见小北的屏幕。
小北的左手挡在U盘和屏幕之间,看起来像是在撑着下巴。实际上他的小臂刚好遮住了U盘的轮廓和那个正在跳动的进度条窗口。
下周那个珠三角城际轨道的推进方案,处里要汇总意见,我把内网上的版本下下来对一下。
99%。
哦,那个。王建国点点头,明天上午碰头会之前给我一份,我看看。
100%。
弹窗提示:复制完成。
小北的右手食指动了——不是去拔U盘,而是在键盘上按了Alt+F4,关掉了U盘的文件夹窗口。然后他点了一下内网窗口里刚才下载完成的文件图标,把它拖进一个已经打开的本地文件夹。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这破网速,下个文件半天。他抱怨着,把报纸推到一边。
王建国已经转过身,正在翻他桌上那份刚才送来的传真。
对了小北,王建国头也不抬,你那个预安排方案的意见反馈写完了吗?周五之前要报给委办。
快了,今晚加班弄。
别太晚。你小孩还小吧?多回去。
嗯,谢谢处长。
王建国拿起传真走了。皮鞋声重新在走廊里响起,渐行渐远。
小北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他等了整整两分钟。两分钟里,走廊里没有再响起任何脚步声。然后他慢慢伸出右手,点开任务栏,找到U盘的安全弹出选项,点击。
安全移除硬件。
他拔出U盘,攥在手心里。金属外壳被手汗浸得微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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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来,去茶水间倒水。
路过洗手间的时候,他拐了进去。
隔间里,他把门反锁,坐上马桶盖,掏出U盘盯着看。黑色塑料外壳,没什么特别的,和市面上几十块钱的U盘一模一样。他从来不买贵的,越普通越好,越不起眼越好。
他把U盘攥紧,然后松开。攥紧,松开。反复了几次,像在确认它真的还在手里。
刚才那个瞬间——王建国站在他旁边,他左手挡着U盘,右手关窗口——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二十秒。但他感觉过了二十年。
他想起五年前第一次交U盘。在沙面那家咖啡馆,他把U盘放在桌上推向佐藤达也,手指在发抖。那时候他以为,最难的是第一次。做过了就好了。
不是的。
最难的不是第一次。最难的是每一次。每一次你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已经习惯了,已经可以像呼吸一样自然地完成整套动作——然后就会有一个瞬间,像今天这样,让你明白你从来没有习惯过。
他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水很凉,十一月广州的自来水已经有了冬天的温度。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
他用纸巾擦干脸,把U盘放进裤子内侧口袋,推开隔间门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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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半。天河北路一家商务酒店的大堂角落。
小北提前十五分钟到了。从天河城站下车,穿过商场,从后门出去,绕了一个街区。这是他这两年才养成的习惯——佐藤提醒过他注意身后之后,他开始做了。不是真的在意,是装作在意。因为一旦真的在意,他就不敢出门了。
佐藤坐在角落,面前一杯麦茶。深灰色休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像个等客户的生意人。
小北没有寒暄,直接把U盘推过去。佐藤收进上衣口袋,动作流畅得像收一张名片。
2010年重点建设项目送审稿。机密级,城际轨道二期、港口扩建、新能源基地。
谢谢江桑。辛苦了。
辛苦了。说得好像他只是加了两天的班。
信封推过来。小北接住,没打开。
江桑,脸色不太好。
小孩闹。
佐藤点点头,端起麦茶喝了一口。然后他说了一句——
你今天来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身后?
小北的心提了一下。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建议你每次出门之前,多看两眼。养成习惯。
我注意了。小北说。他确实注意了——今天。但以前的每一次,他都没有。
佐藤没有追问。
小北起身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停了两秒,扫了一眼大堂——没有可疑的人,没有停留的目光。然后他推开玻璃门,走进十一月的夜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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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出门之后才下的。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皮肤上几乎没有感觉,但很快就把头发打湿了。
小北没有撑伞。
佐藤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你今天来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身后?
以前没看。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扎在某个他不愿意碰的地方。四年了。四年来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谨慎的——U盘用完就带回家,不在单位过夜;文件口述不拍照;接头地点经常换。但他从来没有认真做过反侦察。不是不知道怎么做——李文松教过他基本的反跟踪技巧——而是他不敢做。因为认真做反侦察意味着认真面对自己在做什么。
他选择不去面对。
佐藤替他面对了。佐藤在意他的安全,意味着有人在盯着他——不是监视,是保护这条线。他的安全关系到整个灰雀网络的运转。
这意味着他比他以为的更重要。也意味着他比他以为的更不自由。
雨越下越大。小北拉起夹克的领子,快步走进雨里。
十岁那年,他在向阳福利院的后院发现一只受伤的麻雀。翅膀折了,飞不起来。他把它养在一个纸盒子里,每天偷厨房的米饭喂它。一个星期后,麻雀的翅膀好了,他打开纸盒,它扑棱棱地飞走了,头也不回。
他那时候想:飞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现在他明白了:有些东西不是飞走的,是长在身上的。折不掉,也飞不走。
雨打在脸上。他没有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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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
李文松在客厅里看新闻。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几乎听不见。
他今天没有见江小北。但江小北今天的行动他清楚——不是佐藤达也告诉他的,是他自己推断的:上个月交了一次,这个月的周期差不多到了。时间、地点、方式,这些变量他不再需要确认。一个运行了四年的资产,节奏是可以预测的。
但有一个变量他无法预测。
下午五点四十七分。他不知道那个时间点上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一件事:佐藤达也今晚的联络比平时晚了四十分钟。正常是八点整碰面,今天八点四十。四十分钟的延迟,要么是佐藤的安排变动,要么是资产的到达延迟。
佐藤不会变动安排——他比时钟还准时。那只有一个可能:资产迟到了。
资产从来不迟到。
不迟到的资产迟到了,只有一种解释:出了状况。
什么状况?他不知道。这是handler最脆弱的时刻——他能评估、能预判、能设计窗口,但他看不到现场。他站在幕后,幕布后面的东西他只能靠猜。
铁盒备忘更新:资产本周期交接延迟约四十分钟。原因不明。可能是工作干扰(年底),也可能是其他压力。需要下次接触时验证资产状态。注意:近期资产行为模式是否出现系统性偏移——如果延迟成为趋势,说明资产的日常节奏正在被打乱。
他合上铁盒,关掉电视,走进卧室。
窗外有雨声。广州十一月的夜雨,不像夏天那么暴烈,是缠绵的、没完没了的那种,像一个人在反复念叨同一件事。
*(第三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