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十六章 旧情
2009年10月3日,中秋。
广州的十月还是热的,但热度变了——不再是夏天那种把人往地上按的闷,而是一种慢悠悠的、不急不躁的暖。空气里飘着桂花香,从行道树上落下来,一簇一簇的,踩上去软软的。
小澄澄两个半月了。
苏晴抱着她在门口迎客。小家伙刚吃饱,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挂着一粒奶渍,拳头攥着苏晴的衣领不放。
哎呀——来人蹲下来,伸手想摸孩子的小脸,又缩回去,我手还没洗。苏晴你快让我进去,我可太想看看这小东西了。
方颖。苏晴岭南师范大学的室友,上下铺住了四年。毕业后方颖去了深圳,进了一家外贸公司做行政,前年结了婚,去年生了儿子。两个人一年也就见一两次面,但每次坐下来,那种上下铺的亲近感一点没变——不用寒暄,不用过渡,上来就能聊。
瘦了!你比生之前还瘦!方颖进门就嚷嚷,不是说坐月子要长肉吗?
长了十斤,生完就掉回去了。苏晴把小澄澄换到另一边手臂上,你家壮壮呢?
我妈带着呢,太能闹了,我怕他把你家拆了。方颖换了拖鞋,往客厅走,看见茶几上摆好的水果和月饼,哟,还准备了?你不用这么客气。
不是给你准备的,小北买的。他今天非要张罗。
方颖挑了挑眉:小北?他还记着我呢?
怎么不记得,上次来深圳还是你请我们吃的那个椰子鸡。
方颖笑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下来,目光落在苏晴脸上,忽然收了笑:真的瘦了。不是那种产后瘦,是——她打量了一下,憔悴。你睡不好?
苏晴笑了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当妈的哪有睡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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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北五点半到的家。他今天上午去单位加了半天班——中秋节,处里没人,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把那份城际轨道二期规划的意见反馈整理完,锁进文件柜。真正的文件早就通过佐藤达也转出去了,桌上留的只是走流程的公开版本。
进门的时候他手里拎着两袋东西——一盒广式月饼,一箱杨梅酒。方颖正坐在沙发上逗小澄澄,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
江处长!好久不见!
方颖!小北把东西放到餐桌上,笑着走过来,几年了?你上次来广州还是——
前年,你请我吃的潮汕牛肉火锅。
对对对,你当时一个人吃了两盘吊龙。
你还记得!方颖拍了一下沙发扶手,你记性真好。
小北在她对面坐下来,伸手轻轻碰了碰小澄澄的手——孩子刚睡着,小拳头松着,手指细细的,像五根粉色的豆芽。
壮壮多大了?小北问。
一岁零三个月,皮得要命,天天追着猫跑。
男孩嘛,皮点好。
你倒想得开。方颖看了苏晴一眼,你家这个安静多了,像谁?
苏晴正从厨房端菜出来,听见这话,看了一眼小北:像他爸,闷。
小北笑了一下,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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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是苏晴做的。四菜一汤——白灼虾、清蒸鱼、蚝油生菜、糖醋排骨,加一锅莲藕花生猪蹄汤。不算丰盛,但很用心。苏晴产假还没休完,本来小北说叫外卖,她不肯,说方颖难得来一趟。
饭桌就摆在客厅,方颖和苏晴并排坐一边,小北对面。小澄澄的小床推到旁边,睡得正沉。
来来来,先喝汤。苏晴给方颖盛了一碗。
方颖喝了一口:好喝!你手艺见长啊。
月子里练出来的,天天炖汤。
你家江处长不帮忙?
小北正夹了一块排骨,闻言放下筷子:帮,但帮倒忙居多。上次炖鸡汤忘了放水,干了半小时,锅差点废了。
方颖笑得前仰后合。苏晴也笑了,但笑得很短,像一闪而过的光。
吃到一半,方颖放下筷子,忽然说:对了苏晴,你还记得周莉吗?
周莉?我们班那个?
对,就睡你对面的那个。她去年离婚了。
苏晴一愣:啊?她不是刚结婚两年吗?
三年。老公在外面做生意,欠了一屁股债,她帮忙还了大半,后来发现那男的在外面还有人。查他手机查出来的——微信聊天记录,什么宝贝我想你了,恶心死了。
苏晴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她之前一点都没发现?苏晴问。
没有。那男的在外面有两部手机,一个家里用,一个外面用。家里的手机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周莉查了三年都没查出来,后来是那男的喝多了把外面那部落在了车里,她才看见的。
方颖说这话的时候很随意,像在聊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她夹了一块虾,剥壳,没注意到对面小北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零点几秒。
两部手机……苏晴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对,两部手机。现在好多男的不是这样吗?外面的事全放另一部手机里,回家把那部藏起来,家里这部随便你看。你查也查不出什么。
方颖说着,忽然意识到什么,抬起头看了苏晴一眼,又看了小北一眼。
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
我不是说——方颖赶紧摆手,我不是说你们啊!我就是随便聊,周莉那个事——
没事。苏晴笑了笑,我听过这个事。挺可怜的。
小北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杨梅酒。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在喝白开水。
江处长,你喝酒啊?方颖试图转移话题。
中秋嘛,应个景。小北放下杯子,这酒不错,甜,你试试。
方颖接过去抿了一口,夸张地了一声。话题转到了杨梅酒的做法上,气氛重新松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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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苏晴去厨房洗碗。方颖帮她端碗进去,两个人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
苏晴。方颖压低声音。
我刚才说那个两部手机的事——
我知道,你不是说我们。苏晴的语气很平静。
方颖看着她,欲言又止。苏晴的平静不像的平静,更像是我已经想过这件事很多次了的平静。
你……还好吗?方颖问。
挺好的。
真的?
苏晴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客厅——小北正站在小床边,低头看着熟睡的小澄澄。他的侧脸在客厅暖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像任何一个幸福的年轻父亲。
真的。苏晴说,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方颖没再追问。她了解苏晴——这种人,你不问的时候她或许会说,你越问,她越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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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多,小澄澄醒了,哇哇哭。苏晴进去喂奶。方颖也要走了,明天一早还要回深圳。
小北送她到门口。
江处长。方颖穿上鞋,忽然回头,苏晴瘦了好多,你多照顾她。
我知道。
还有,她顿了一下,上次在深圳见面,我就觉得她不太对劲。不是那种当妈了很累的不对劲——她看你的眼神变了。以前她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有光。现在……
方颖没有说完,她自己摇了摇头:算了,我多嘴了。你们的事你们自己知道。
小北站在门口,看着方颖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的表情不是八卦的,是担心的。
他轻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仰头看天花板。
两部手机。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裤兜——那部专门和佐藤达也联络的诺基亚不在身上,锁在书房抽屉里,和那几个U盘放在一起。
周莉的老公用两部手机藏了三年。他比那个男人藏得更久——从2005年到现在,四年了。周莉查了三年没查出来,苏晴呢?
他想起今年年初,苏晴发现那部诺基亚时他说的单位测试机。她当时没有追问。但她也没忘记。方颖刚才说两部手机的时候,苏晴的反应不是惊讶,是沉默。
沉默意味着她早就想过了。
他走进客厅。苏晴还在卧室里喂奶,门半掩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小床空了,被子叠得很整齐——苏晴的手总是这样,什么都叠得整整齐齐。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月亮很圆。和两年前那个中秋一样圆——2007年,三个人坐在石凳上看月亮,苏晴说三个人在一起,挺好的。那时候还没有小澄澄,还没有那部诺基亚,还没有那些他说不清楚的深夜和出差。
月亮不知道人间的烂事。它只管圆,圆完了就缺,缺完了再圆,年年如此。
小北站在窗前,背后是空荡荡的客厅和一张吃剩的饭桌。桌上还有半瓶杨梅酒,杯子里的残酒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他拿起酒杯,一口喝干。
苦的。
*(第三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