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交易。
他几斤几两自己清楚，这点人情债，早在刚来时就还清了。
至于工作，公事公办，互不拖欠。
常大姐捂嘴偷笑，眼波流转：“一个人睡当然冷啦！知道后悔晚了。”
“明年打算找对象不？不然这冬天怕是要一直冻着。”
董大妈在一旁接茬，笑得意味深长：“听听你常姐的，人家有经验。
建设啊，听劝。”
这种话题让陆建设有些尴尬。
一位三十出头，一位四十上下。
都比他大不少，平时开不起玩笑，倒是她们拿他寻开心挺起劲。
陆建设没接茬。
单位里都是女同志，平日里对他多有照拂，这份情分摆在面上，他总不好把话说绝了。
只能认栽，默默坐下，起身去摆弄那套罐罐茶的家伙什。
“哟，咱家建设还害臊上了？”
董大妈乐呵呵地打趣一句，脚步一转，凑到桌边压低声音问：“给你牵个红线，小学老师，成不成？”
她语气笃定，透着股自信：“人家根正苗红，四九城户口，双职工家庭，几个姐姐条件也都硬挺。”
陆建设手里动作不停，眉头微蹙：“董姨，饶了我吧。”
“我现在单身挺好，无牵无挂，想干嘛干嘛，真不想被婚姻绑住。”
他连连摆手，态度坚决。
办公室这两个大姐，每个月雷打不动地给他张罗对象，且每次都不重样。
上个月推了个厂里的会计，上上个月拒了位大夫。
再往前数，还有售票员、售货员……个个条件挑不出毛病。
这年代相亲，最讲究门当户对，两家底子得相当。
陆建设自家情况摆在那，清贫是实打实的，那些家境优渥的姑娘，人家媒婆也不好意思开口。
头一回听说董大妈要把目标锁定在教师身上。
“建设，你尽管放心。”
董大妈尾随其后，絮叨声不断，“人家成分清白，跟你家门第般配得很。”
看这架势，她是铁了心要拿下这个任务。
陆建设叹了口气，继续劝道：“董姨，我真不想结。”
“见一面又不代表要结婚，万一人家姑娘嫌你不行呢？”
“年轻人嘛，处得来就当朋友，处不来也没损失。”
董大妈苦口婆心，软磨硬泡。
陆建设心里明镜似的。
再推脱下去，就显得不知好歹，日后见面多尴尬？
他无奈点头：“行，这话可是您说的。
要是互相看不顺眼，您可别怪我，也别怪人家姑娘。”
“那必须的。”
董大妈笑得眉眼弯弯，“说媒哪有百分之百成功的，就算不成，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陆建设应了一声，斟了杯茶，抿了一口润喉。
随即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对了，董姨，今天这么热心肠，这姑娘该不会是您自家亲戚吧？”
“滚！”
董大妈翻了个白眼，一脸嫌弃，“我要是有亲戚，能便宜了你？”
陆建设也不恼，笑着反问：“咋的，我哪点配不上人家？”
董大婶一边说，一边挺直腰板，特意把胸口挺了挺。
“你瞧瞧我这身段。”
她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肩膀，又往下划拉，“高矮适中，该有肉的地方一点不少，脸蛋儿在厂里也是排得上号的。”
陆建设没接茬，只淡淡抛出一句：“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除了这张脸，你还会啥？”
他上下打量对方，眼神里透着股戏谑，“在办公室装大爷，回家连个油瓶倒了都懒得扶，典型的甩手掌柜。”
“谁家姑娘脑子进水了才图你这点皮囊？”
董大婶翻了个白眼，满脸嫌弃，“我可不想把我亲戚往火坑里推。”
这话像根刺，扎得陆建设有点不自在。
原来在他同事眼里，自己竟是这般模样？
“别瞪我，不信你去问常姐。”
董大婶侧过身，下巴朝旁边一扬。
陆建设转头，目光落在常大姐身上。
常大姐正低头整理文件，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锅我不背，你们聊你们的。”
她抬起眼皮，语气半真半假，“不过建设啊，要是我有个适龄的妹妹，肯定第一个推给你。”
“得了吧小常，”
董大婶嗤笑一声，“你哪来的妹妹？要不把你那个没出嫁的表妹介绍给他？”
常大姐手一抖，连忙摆手拒绝。
“使不得！我真没有亲妹妹，但远房表妹倒是有一个，未婚呢。”
她神色认真起来，摆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架势，“但这孩子太嫩，不能坑人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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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大姐这番话刚落地，董大婶便笑得直不起腰，捂着肚子哎哟连天。
陆建设也被逗乐了，跟着笑了起来。
他心里清楚得很，常大姐那是拿自家表妹开玩笑。
那丫头才十五六岁，还在读初中，谈对象？想都别想。
尽管平时看着散漫，但在厂里，这两位女同事对陆建设的评价其实很高。
遇事靠谱，业务能力强，绝非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废物可比。
若是真有合适的姑娘，她们绝对会红着脸牵线搭桥。
这一年下来，提亲的事说了不下十回，便是最好的证明。
在这个年代，看不上的人，媒人根本懒得张口。
“行了，刚才逗你玩呢，别往心里去。”
常大姐抿嘴一笑，眼角弯成了月牙。
陆建设挥挥手，一脸轻松。
“常姐放心，你那表妹年纪尚小，就算介绍了，我也不能逾矩。”
“还是建设脾气好。”
董大婶擦着笑出的眼泪，感叹道，“谁要是嫁了你，这辈子算是享福了，不知便宜了哪家姑娘。”
话题一转，常大姐忽然压低声音，眼神变得有些好奇。
“对了建设，我看咱们厂里的那个姑娘，好像对你挺有意思的。”
“我瞧着她最近总爱往你跟前凑。”
陆建设脸色一变，急忙解释，语速都快了几分。
“常姐多虑了，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常大姐眼尾微挑，目光在陆建设脸上打了个转。
“别逗了。”
她嘴角一撇，压低声音，“白玲瞅你那是啥眼神？那叫一个拉丝。
我和董大妈可是过来人，这点苗头哪能瞒得住？”
董大妈在一旁猛点头，手里还捏着没织完的毛线。
“就是啊，建设。”
“人家那意思都明示到嘴边上了，你咋就不开窍呢？”
陆建设觉得脑仁疼。
只要不忙，这俩大妈就能把厂子里的八卦扒得底裤都不剩。
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和白玲？
八字不合。
他早就冷处理过了。
陆建设抬手制止了她们的发挥。
“打住。”
“这事儿翻篇吧，二位长辈高抬贵手。”
“董大妈，你要是真喜欢白玲那姑娘，不如去撮合你家小子。”
“听说你家儿子挺木讷的，说不定正好凑一对。”
董大妈一听，吓得连连摆手。
“使不得！”
“白玲那气质，太高了。”
“我家高柱子是个老实疙瘩，压不住场子。”
“真娶回家，日子准得一地鸡毛。”
常大姐也接茬：“建设这话在理。”
“我就说，你还是找个顾家过日子的主儿踏实。”
这年头找对象，跟后世也没两样。
男人再好，图个什么？不就图个贤惠吗？
老话讲得好，娶妻娶德，旺三代人。
陆建设顺势叹了口气。
“常姐说得对。”
“我这人懒惯了。”
“要是找个精干利索的，家里肯定鸡飞狗跳。”
“我还是适合找个温吞点的。”
董大妈笑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
“你有数就行。”
“我们也是关心你，想给你把关。”
“介绍的都是知根知底的，错不了。”
陆建设感激地笑了笑。
“多谢两位费心。”
“其实……”
他顿了顿，瞥向办公室门口。
外头静悄悄的。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变得有些无奈。
“不是我不愿意结。”
“是家里严令禁止。”
“为啥？”
两人异口同声。
陆建设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你们也知道，我身子骨弱。”
“长辈们怕我早婚伤了元气。”
“想让我再养两年，把底子打好。”
这理由无懈可击。
老一辈人都信这个。
哪怕知道未必灵验，但为了孩子，谁不在乎？
别说陆建设这种自家晚辈，换作她们自家孩子，也得这么嘱咐。
董大妈和常大姐对视一眼，眼中的八卦之火稍微收敛了些。
“原来是这样。”
董大妈随即又笑了起来，语气轻松了许多。
“不过建设啊。”
“你都上班大半年了。”
“看着红光满面的，一点病秧子的样子都没有。”
常大姐抿了口茶，眼角笑纹舒展开来：“可不是嘛。
这一年里，厂子忙得脚不沾地，大家连头疼脑热都顾不上，哪有空病倒？你看建设那脸色红润的，谁能猜出他身子骨弱？”
话音未落，办公室厚重的木门被叩响。
三声清脆的敲击后，门开了。
轧钢厂杨厂长的秘书张干事跨步进来，手里夹着一叠红头文件，脸上挂着公事公办的笑意：“几位同志，辛苦跑一趟广播室。
这份材料下午下班前，务必宣读完毕。”
常大姐起身，双手接过那份还带着油墨味的纸张：“放心，等会儿我们就送过去，张干事费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