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被自己的喘气声弄醒的。
一进一出,粗得像拉锯,屋里就他一个人在拉。他先把这声音停住,才睁眼。
窗纸是灰的。灰得刚够看见梁上那道裂缝。
天将亮。
他坐着没起,把耳朵支出去。院里没风,两棵老槐一声不响。棚那边也没声。
昨夜他扫了三回更,回回都数过:白布在,四枚压钱在,墨线绷着,糯米线整。
他把两只手伸出来,翻过来看了看。手心里那口气收不住,掌纹里全是汗。
那句话还贴在耳根上。该收利息了。
利息这个词他熟。通济当门口的木牌上写着,一分五,逾期加倍。他从小走过那门口一千回,从没进去过。他知道进去要拿东西押。
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可押的。
起身,趿鞋,取灯。
走到棚门口的时候,他脚下慢了半步。
让他慢下来的是耳朵。棚里该有的动静,灯芯爆一声,梁上耗子过一趟,一样都没有。
棚里的长明灯还烧着,粗瓷碗里的棉籽油熬得只剩个底,火苗贴着灯芯,光只铺出脚底下那一小圈。
板上那幅白布还在。
从下巴到脚踝,一幅整的,褶子还是落定时那个走向。
底下是平的。
平得不对。中间没有胸口顶起来的那一块,两边没有胳膊撑开的那两道。布一路贴着榆木板塌到底,连下巴那个尖都没有了。
陈更站在门槛外,没进去。
一个数一个数往下走:从他站的地方到停尸板,七步。灯在板下,光够不到墙根。墙上七个铜铃,都在原处。
他先把灯举高,绕着停尸棚的四壁走了一圈,走完才敢往板前去。
义庄开庄七代,落板落到坟里的,落到河里的,都有过。丢的,没有。
他把手伸过去,捏住白布一角,掀开。
板面上什么都没有。
槽里那点灰是历年积下来的,从来没人扫,也扫不动。这会儿灰面上开了两条口子,露出底下的榆木。
灰没有被抹掉。板面上是多出了两道新的。
灯搁到板沿。他蹲下去,脸贴着板面看。
两道划痕,从板中间往板头去,很浅,末端翘起一点木刺,木刺朝头那边倒。
划的东西是从脚那头往头那头使的力。是人指甲抠着板往上爬,才会留下这个方向。
他站着没动,把这条记住了。
再数压钱。
板的四角,东南角一枚,东北角一枚,西北角一枚。
西南角空着。
铜钱不会自己走。他把灯挪过去照地,夯土地上没有,板下没有,倒头饭那只碗边上也没有。三枚康熙通宝,一枚不见。
三枚捡起来,在手心里排成一列,从左往右推着数了一遍,又推回去数了一遍。
三。
西南角那一截麻线垂在地上,另一头还钉在墙上。
他把断口捏起来对着灯看。麻线是新绷的,他三天前才重弹过一回。断口散了一蓬毛,长短不齐,有的还带着一星墨。
刀割的口子齐,一刀下去两个平茬。手里这个茬口是毛的,麻线让人从里往外拽出来,拽到自己散了股。
跟手记那两页的撕口一个道理。他没往下想。
断线拢起来绕在手上,绕了三圈,塞进怀里。
到这儿他才走到门槛前。
湿脚印。踩在土上,一个挨一个,每个底下都陷着一层白,那是他昨夜自己补上去的米。
一串,出门,往东。
他蹲下去。
糯米被踩得陷进土里,米粒周围一圈是湿的,湿印子外沿已经发白,是快干了。
脚印本身也是湿的。中间那点水还亮着。
他把食指按下去,蘸起一点,凑到鼻子底下。
不是血。血有铁腥,闻过一次就不会认错。
这个是土腥带一点草根的酸,还有点腐叶味。
青槐河的水。
到这儿他心里那条路就定了:走水路。手记第五页写得满满一页,尸首怎么下河,在下游哪个湾里靠岸,哪个季节漂多远。他背得出。
手指在裤腿上蹭干净,他回身进屋。天没亮透,灯不能离棚,他就没点灯,伸手往西墙的柜子里摸。先碰到糯米袋口那个绳结,再过去是墨斗的铁扦,尺在最里头。这个顺序他闭着眼也不会摸错。
尺是师父的,尺身让手汗浸出一层暗色,只暗了中段那一截。
尺搁在第一个脚印边上。
赤脚。五个脚趾印都是分开的,趾尖那头比脚掌那头陷得深,是抓着地走的。
脚不算大。他自己那只脚比这个宽。
尺挪到第二个脚印,量前后两印跟脚之间的距离。
一尺八。
他没信,从第三个到第四个又量了一遍。
一尺八。
他自己在旁边空地上走了三步,回头拿尺量。没一步够着。周家那四个杠夫里腿最长的一个,一尺五顶天。
这个步子是把腿抡开了走,还得走得不紧不慢,二十步下来一步不乱。
尺收回怀里。
天又亮了一层。院里开始有影子。
他蹲在门槛边上,一样一样往下算。
报官。雷四申时来过,看了尸档,那一栏上板五月十七、落板空着,是他自己按着纸说的这具还在。这会儿去说不在了,头一件事是查他。第二件是周家。一具尸,周家出殡的排场摆到三日以后,尸没了,赔不是钱的事,是庄子的事。义庄七代守下来的名声,就断在他手里。
不报。天黑之前把人找回来,白布重新盖上,压钱补一枚,谁也不知道少过一夜。
他把这两条来回过了两遍。
昨天结的二百文,米、油、妹妹,剩四十四。一具中人之家的薄棺连殓带停,光棺木就得八两银。八两银是八千文。
四十四文对八千文。这笔账不用算盘。
第一条,眼下就死。第二条,或许晚点死。
亏了。
亏也得走第二条。
他站起来,回屋。糯米抓了两把塞进腰袋,掂了掂,又回去抓了一把。半斤够了。他还是抓了。
朱砂没拿,墨斗没拿,那两样得停下来才使得上。桃木尺插在腰后。三枚压钱包进油纸,贴身放。带的这几样都是走水路那一页上开的单子,一样不多一样不少。
灯不能带。庄上不熄灯。
长明灯的芯往上挑了挑,添最后半勺油。看它稳住了,他才出门。
门插好,插销那一响在空院子里传得挺远。
脚印往东。
出义庄二百步,土道上的印子淡下去,只在洼处还留着水。他一路弯着腰走,眼睛几乎贴着地皮,走一段停一下。
三里地走了一个多时辰。
到西门底下,脚印没进城门洞。
它在门洞前三步的地方拐了,贴着城墙根往南去。
城门夜里下闩,天亮才开。
它知道。
他跟着墙根往南。这一段路面是碎石,印子断断续续,隔十来步才有一个,都在土多的地方。
墙根拐到河边,脚印上了石桥。
安济桥。县里人叫过魂桥。
陈更站在桥头,没上去。
他想的是它下水了。走到河边,下水,往下游漂,这条最省事,也最像那么回事。
脚印在桥面上没断。
一个接一个,湿的,从这头排到那头,中间那两级台阶上还各有一个,从桥中间的最高处往下走,脚印之间的距离一样,一尺八。
它是从桥上大摇大摆走过去的。
桥面石头被脚印踩出来的水色,到这会儿才刚开始发白。
他伸手在栏杆上摸了一把。栏杆干的。
第五页那一整页,从头到尾没写过尸首会挑石桥走,还专拣桥面正中。
他腰上带的那几样是照着第五页配的。这会儿一样都用不上。
手在栏杆上按了两息,他才迈上桥。
过桥就是南街。
南街的铺子开了三家。卖豆腐的挑子刚支起来,木盆里的水冒着白气。扫街的老头把昨夜的落叶往墙根扫,笤帚划地,一下一下。
陈更把脚步放慢,眼睛贴着地面走。
石板路上的印子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点比周围深的色,走两丈能找着一个。
他在豆腐挑子边站了一会儿。
这么早。
天没亮就出来了。挑担的说,要几块?
一块。
他掏了两文钱,把豆腐用荷叶包着提在手里。
路上碰见人没有。
这个点儿,有个屁人。挑担的往北一努嘴,就狗叫了两声。
陈更谢了一句,往前走了三步,站住。
往北是米行那条街,宽,直,天亮得早。要是他信这一句,这会儿他该往北。
他回头看了一眼扫街的老头。
那老头七十上下,弓着背,笤帚划地一下一下,把昨夜的落叶往墙根赶。
他头顶有一行字。
【夜眼·代价:见即不言】
六个字,看得清清楚楚,不费眼。
陈更没有过去问。问了也是白问——那四个字写在那儿,问出来的只能是没看见。花一句话换一句谎,不划算。
他站在原地看那把笤帚。
老头从街东头一路扫过来,扫得很匀,落叶一堆一堆归到墙根。扫到东边第二条巷口那一片,笤帚抬起来了,隔空跨了过去,落到那一片的另一头接着扫。
一次。他绕了。
老头回身补第二趟,扫到那儿,笤帚又抬起来。
三尺见方的一片落叶,谁也没动,留在街心。
陈更走过去,蹲下。
叶子底下的石板上有一小摊水印,还没干透,边沿发白。水印往东,进了第二条巷。
北边那声狗叫是真的。往北那条路也是真的。真的东西不一定是他要的。
他顺着南街往东,转进第二条巷。
天没亮的时候它就走完了这条街。街上没人看见,没人喊,只有一个不肯说话的老头,把它走过的那块地留着不扫。
巷子窄,两边是砖墙,日头照不进来,地面潮,印子重新清楚起来。
一尺八。一步不乱。
到巷子口,印子转南。
他跟着转南。
前头墙头露出一角青瓦,瓦当上是兽头。周家的宅子他上个月来抬过尸,认得。
他从义庄一路追到这儿,追的是一个要下河的东西。
它压根没打算下河。它回家。
脚印一路往南,在周家大宅的角门前收住。门是从里头闩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