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慢。
先是窗纸从黑转灰。头一样认得出来的是门槛外那道米,白的先从土里浮上来;墙根的墨线还得等日头再爬高些,黑才跟夯土分得开。最后才轮到停尸板。
长明灯还烧着。棉籽油熬到底,灯芯三股缩成两股半,腥味贴着棚顶不散。陈更拿铜签把灯芯往上挑了挑,火苗直了直,又矮下去。
添油得顺着粗瓷碗的沿往下淌,不能对着芯浇。庄上不熄灯,板上有人没人都一样。
板上那位主顾一夜没动。
白布从下巴盖到脚踝,褶子跟昨夜落定的时候一个样。四角四枚康熙通宝,压钱都在原处。米线缺一小截,两指,昨夜他自己进出踩的,这一笔记在他名下。
他蹲下去补线。糯米从布袋里倒出来一撮,倒完又拿指头拨回去小半撮。
一升八文。
日头照到院里那两棵歪脖老槐的时候,周家来人了。
管家姓周,是周家的家生子,穿灰绸,进院子先拿袖子掩了一下鼻子。四个杠夫跟在后头,扁担搁在肩上没卸。
陈更迎到棚门口就站住了,没往里让。
周管家。
日子改了。管家说,府城请回来的先生说,坟地朝向不对,得再停三日。
杠夫把扁担卸下来靠在槐树上,蹲下抽烟。烟是旱烟,味冲,压过了油腥。
再停三日。陈更说。
三日。工钱月底一并算,衙门那头我打招呼。
陈更低头把袖口往里翻了一道,翻平了。
三夜,九十文,四十天以后的九十文。这笔他在心里问完,脸上没显出来。
他说,那我照旧扫更。
这七夜太平吧?
陈更把袖口那一道又翻回去。
第五夜起的皮,手背发紧,指甲边上翘起一圈白。第七夜板面回汗,他伸手按进槽里试过,水漫上来,盖住了指甲盖。昨夜那位自己下的板,糯米上左脚五个趾印,右脚四个。
这些他都想了一遍。
太平。
管家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小串钱,数了十文,摆在门槛石上,没递到他手里。
辛苦。
一行人走了,扁担还是空的。院子里剩下一股旱烟味,散得很慢。
陈更没伸手去接,也没把钱捧进手心。他蹲下去,就着门槛石一枚一枚往边上推,推一枚数一个。十枚。推完才拢起来收进袖袋。
他进屋换了件干净点的短褂,把手记塞进怀里,出门往城里去。
义庄在西门外三里。进了西门,街上人就多起来了。
他一路数着走。从西门到北街,头顶有字的,三个。
一个挑担的,字太小,只看清头一个字。一个背两个包的少年道士,前头一只符箱后头一个药包,药包坠得他半边肩往下沉,走得又急,字在他顶上晃,晃得连不成句。陈更盯着看了三息,鼻子里一热,抬手背抹了一下,抹出一道红。
他把手背在裤子上蹭干净。看不清的东西,看一眼流一次血,不划算。
第三个是东街庙门口晒太阳的老婆子。那行字他站在两丈外就看清了,一共六个字。
【求过子·代价:长女不寿】
老婆子怀里搂着个针线笸箩。边上蹲着个十来岁的丫头,正给她剥橘子,橘子皮一圈没断,绕在手指上晃。
陈更把眼睛收回来,看路。
手记里没有这一条。手记从头到尾只管死人。
县衙礼房在东跨院,门口两排长凳,坐着一溜等销账的。陈更等到晌午前才叫到号。
书办的算盘打得响,一边打一边不看算盘。
义庄,周宅停尸七夜,一夜三十文。他报数,二百一十。
书办从钱串上退下十文,摆到一边。
庄上灯油,公中扣。
义庄的棉籽油是他自己去南街打的,一打半斤,两个月一回。这句话在陈更嘴里滚了一圈,滚回去了。
二百。书办把钱推过来,画押。
陈更画了押,把钱倒在柜台上,二十枚一堆,堆成十堆,从左数到右,又从右数到左。
书办抬眼看他。不信我?
手生。陈更说,数惯了。
另有糙米一斗。书办甩过来一张纸条,票在这儿,月底西仓随粮发。
月底。
月底。
从县衙出来,日头已经过了当顶。二百文坠在腰里那只布袋中间,走一步撞一下腿。
米得买,油得打,妹妹开春欠张婶的两串线钱还没还,师父屋里那口木箱的锁锈死了三年,请铁匠开一把二十文。这只袋子经不住三下。
南街米行门口围了一圈人,在吵新到的糙米。
掺了沙!一个挑筐的把米捧起来又从指缝漏下去,你自个儿听听这声儿。
米行的伙计不接话,低头拿笤帚扫地,扫出来的灰里确实有细白的沙。
陈更等他们吵完了才进去,要一斗。
掺沙的四十六。伙计说,不掺的五十。
掺沙的。
米倒进他的口袋,他掂了一次,放下,又掂了一次。
四文钱。四文能买半升糯米。糯米比米金贵,因为糯米不是给活人吃的。
他数了四十六文出去,把米扛上肩。顺路在油铺打了半斤棉籽油,十文,油葫芦挂在腰上,晃一下,腥气就往上冒一下。
南街的铺子午后都上两三块门板挡西晒。回春堂上到第三块的时候,药味从门板缝里出来,隔半条街就能闻见,苦里带一点甜,是甘草。
陈杏从门板后头探出半个身子,看见是他,又缩回去了。
等他走到柜台前,她已经在称药。戥子杆平平的,她眼皮都没抬。
哥,你没睡。
睡了。
睡了。陈杏把托勺的虎口一转,小指翘着,勺底磕在戥子盘上,眼底两口锅。
戥子放下,她才从抽屉里摸出个油纸包推过来。
张婶给的。陈杏把包角捏开一条缝,留了两块。
陈更捏起一块。硬的,昨天的。
张婶是谁,他问过一回,问完就不问了。他还是吃了,嚼得慢。
她看他嚼。腮帮子动得又慢又空,一口能顶两口的工夫,像是嘴里没东西也照嚼。
他昨晚确实没合眼。做了七夜的梦,断在第七夜的白天。断没断,他不知道。
里间孙掌柜在打盹,鼾声一顿一顿。后院有人碾药,碾轮压过药槽,来回三下停一下。
陈杏把称好的药倒在纸上,四角折起来,捆线。捆到第二道,她停住了。
铺子缺人。
一月八百文。陈杏说,管两顿。
说这句的时候,陈杏的拇指指甲在左手食指第二个关节上刮了一下。
掌柜的应了。
陈更把最后一口枣糕嚼完,油纸叠成方块,推回她那边。
八百文一月,三十天,一天二十六文多。陈更说,守一夜三十文,还带一斗糙米。这买卖我做不得。
账就是这么个账。
陈杏把那包捆好的药轻轻放正,放在柜台正中,两边跟柜台的边一样宽。
那你算这个。陈杏说,师父两个月了。
陈更伸手,把油纸包上那道折又压了一遍,压平。
两个月。陈杏掐断线头,掐得很干脆,你守谁。
外头有人敲了一声铜锣,卖糖的过街。锣声过去,铺子里那点鼾声又冒了出来。
腰里那只钱袋解下来。他数出一百文,在柜台上排成一列,推到她那边的边沿。
这个月的。
我不要。
你要。
陈杏看着那一列钱,没动。过了一会儿,她一枚一枚把钱拨进手心里,拨得很轻,一点响都没有。
那我还是问。陈杏说,你哪天不干。
门板缝里那条日光正落在戥子盘上,把铜盘切成亮的一半和暗的一半。
陈更张了下嘴。
快了。
什么快了?
米该下锅了。陈更卸下肩上那袋米,往柜台边上一搁,掺沙的,你回去淘三遍,头一遍水别倒,沉一沉再看。
陈杏低头看那袋米,看了很久。
便宜几文。
四文。
她没再说话,把米袋拖到脚边,用脚尖顶了顶,顶正了。
从回春堂出来往西走,走到街口通济当门前,背后有人喊了一声。
三个人。前头那个三十出头,短打,腰上一边挂一支火枪,一边挂一把算盘。算盘是真算盘,木框磨得发亮,边上还缠着两道麻绳,怕散。
后头两个差役,一个提锁链,一个背文书箱。
义庄的?
调一样东西。那人说,尸档,近一年的。
陈更没动。哪一年到哪一年。
三百六十天。去年七月到今日。
都要?
上板的,落板的,在册的,都要。
那人把算盘从腰上摘下来,拨了两下,又挂回去。
一趟。申时,我去庄上。
官爷贵姓。
街上有小孩追一只狗跑过去,狗撞在陈更腿上,弹开,又跑了。米袋在肩上滑了一下,他抬手托住。
等他把米托稳,那三个人已经走进人堆里去了。腰上那把算盘的珠子随着走路一路轻响。
从南街回西庄,走安济桥近。过了桥沿河往西,出西门能省二里地。县里人不叫它安济桥,叫过魂桥。
桥这头蹲着个女人在烧纸。
火苗贴着地皮走,纸灰一片一片翻上来,翻到栏杆那么高,往河面上飘。飘到水上不沉,浮着,慢慢往下游去。
女人一边添纸一边动嘴唇,没出声。
陈更站住了。
师父说过,别人烧的纸,别从灰上过。灰粘鞋底,跟着回家。
他退了两步,转身下了河岸,走西门外那条土道。
多绕二里。米在肩上,肩膀那块布磨得发热。他没换肩。
进庄头一件事是看板。
白布还在,从下巴盖到脚踝,四角四枚康熙通宝都在原处。
褶子不对。
早上他出门前那几道褶子是从左肩往右腰斜下去的,他自己掐的,掐了七夜,闭着眼也知道走向。这会儿它们改了道,从胸口往两边分,像底下有什么东西鼓过一回又平了下去。
陈更站在门槛外看了很久,没进去。
剩的钱倒在院里的石桌上。米四十六,油十文,给妹妹一百,还剩四十四。
四十四文拨成两堆,一堆二十,一堆二十四。二十那堆用油纸包了,塞进枕头底下。
包完他从怀里摸出手记。封皮是麻纸糊的,油浸得发黑。第十七、十八两页的撕口就在那儿,不齐,是从里往外撕的。
外祟,十七。城隍,十八。
他把这八个字在心里摆了一遍,没翻开。
申时差一刻,雷四到了。
陈更从西墙那口旧木柜里取尸档簿。柜里还有糯米袋、墨斗、朱砂、麻绳、桃木尺,最里头是师父那只枣木梆子,边上一道刀刻的缺口。
他把柜门关严了,才把簿子拿到院里的石桌上。
麻纸线装,封皮糊了一层桐油纸,边角起卷。摊开,一具一栏:上板的日子、落板的日子、尸主、几夜、几钱。
翻到今年三月那一页,一格里挤着三个字,两个是错的,一个是对的。写错的字不划掉,直接在旁边重写一遍。
雷四一栏一栏往下看,看得很快。一只手翻页,另一只手在算盘上拨。背文书箱的差役蹲在旁边抄。
翻到最后一页,纸上只剩两栏。
周德昌。上板:五月十七。落板:空着。
陈更的手先一步过去了。他捏住纸的下角往后带,一下带过两页,露出后头的空白。
这具还在。
几时落板。
周家说,再停三日。
腰上的算盘响了两下。雷四的手没抬,人也没往前凑。
停三日。
这七夜,太平?
陈更站着,一只手还压在那页纸上,指头压得发白。
太平。
雷四没再问。他合上簿子推回来,站起身,往停尸棚那边看了一眼。看了大概三息。
夜里锁门。
锁了管什么用。
锁了记在册。出事不干连你。
雷四说完往院门口走。两个差役跟在后头,锁链在其中一个腰上一响一响。
走到槐树底下,雷四停了一下。早上那四个杠夫的扁担就靠在这两棵树上,树皮让历年的扁担磨出两道白,他正站在其中一道旁边。
那三日,庄上留人。
雷四的手没离腰。拇指顶着挂在那儿的算盘,往下拨过两档,珠子撞在他胯骨上,闷。
三个数。他说,三个县,十七起,诈尸。
陈更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
咱们县几起。
四起。
四起里头,有周家的吗。
雷四看着他。算盘珠子归了零,一颗一颗撞到底,撞完他的手才从腰上松开。腰牌那圈边线让他自个儿的手磨出四道白。
你们庄这一年,尸档上三十一具。他说,我一具一具核。
核什么。
核落板那一格。雷四往停尸棚那边偏了偏下巴,你那本簿子上,落板空着的只有一栏。
土道上扬起的灰半天没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