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真是林工的手笔?”
她声音发紧,连呼吸都乱了节奏,“平日里只顾着搞技术,没成想他在厨艺上竟也这般造诣。”
马华在一旁笑得见牙不见眼,腰板挺得笔直:“那可不!咱们厂子里如今这些拿手好菜,哪样不是照着林工亲自编写的秘籍练出来的?当初没这本菜谱,咱几个到现在还在后厨打杂呢。”
说着,他将册子双手捧上,恭敬得像个献宝的学徒。
叶二娘接过,指尖摩挲过粗糙的纸张,逐行研读。
随着视线下移,她原本蹙起的眉头渐渐舒展,眼底迸发出难以抑制的精光,仿佛透过这些枯燥的步骤,看到了日后炉火纯青的境界。
与此同时,轧钢厂大铁门外,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刘光天与刘光福伫立在阴影中,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久久未动。
“哥,现在进去吗?”
刘光福咽了口唾沫,眼神闪烁。
“蠢货!”
刘光天一巴掌拍在弟弟后脑勺上,压低声音喝道,“这时候去就是自讨没趣。
林卫东是什么人?岂是咱们说见就见的?若是惹了他厌,这辈子都别想翻身。”
“那咋办?就这么干瞪眼?”
“回家等。”
刘光天眼神阴鸷,“等到下班点,堵在他必经之路上。
我就不信,跪能跪不出个结果来。”
回到那间逼仄压抑的屋子,迎接兄弟俩的不是饭菜,而是母亲劈头盖脸的唾沫星子。
“两个丧门星!”
刘海中的媳妇挥舞着锅铲,指着两人的鼻子破口大骂,“让你们早点去求情,一个个拖泥带水!现在好了,岗位飞了,脸面也没了!当初就不该把你们生下来,浪费粮食!”
“等你爹回来,看我不打断你们的腿!”
听着耳边的咒骂,两兄弟低着头,一声不吭。
但在那顺从的面具下,怒火如野草般疯长。
若不是昨日被刘海中狠揍了一顿,疼得整夜翻来覆去睡不着,今早又怎会起晚了这一遭?
恨意交织着疲惫,两人躲进小屋,和衣躺倒在硬板床上。
意识模糊之际,他们却像两只警觉的兽,在临近下班时分同时惊醒。
没有言语交流,只有眼神交汇间那一抹决绝。
“妈,我们出去一趟。”
身后传来女人的呵斥声:“做甚去?饭都不吃……”
脚步声渐远,只留下女人气急败坏的抱怨消散在风中。
街道尽头,一辆老旧的电瓶车缓缓驶来,打破了黄昏的宁静。
林卫东刚拐过路口,余光瞥见前方黑压压的一片人影,心中正疑惑间,耳边突然传来“噗通”
两声闷响。
尘土飞扬。
他猛地捏住刹车,车头剧烈摇晃了一下才停下。
定睛一看,只见刘氏兄弟双膝砸地,额头几乎触到柏油路面,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林……林处长!”
刘光天抬起头,满脸泪痕与尘土混杂,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喊道:“求您开恩,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林卫东愣在原地,大脑短暂宕机。
他从未 ** 过这两人,甚至可以说相安无事,为何此刻要演这一出苦肉计?
四周已有不少下班的路人投来好奇的目光,指指点点的声音隐约传来。
林卫东眉头紧锁,强压下不耐,沉声道:“有话起来说,像什么样子!”
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跪地,传出去不仅丢他们的脸,也让他这个领导难堪。
刘光天不敢起身,反而磕得更响,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令人心惊。
“厂长……不,林处长,”
他语无伦次,绝望地抓住林卫东鞋尖的一角,“厂里正在招工,那是咱们的救命稻草啊!若是不给个岗位,我们兄弟俩真的就要活不下去了……”
“有点意思。”
林卫东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听着刘光天将那桩家务事原原本本地抖落出来,他心头那杆秤算是彻底偏了。
这俩小子在刘家是待出头了,或者说,那是个吃人的火坑。
刘海中那张脸,说是亲爹都嫌脏了血脉。
平日里对这两个儿子,那是拳脚相加,下手没轻没重,仿佛手里的不是骨肉,而是欠了他八辈子债的 ** 。
可偏偏,他对那个大儿子刘光齐宠溺得紧,那种偏爱近乎病态。
世道就是如此荒诞,父不慈则子不孝。
刘光齐和刘光福这对兄弟如今落跑单飞,在林卫东看来,不过是因果循环,再正常不过。
甚至可以说,这是两个被压迫灵魂的本能逃亡。
倒是刘光齐这个人,让林卫东打心眼里瞧不上。
弟弟们跑了,那是求生;作为最受宠爱的大哥,在新婚之夜,竟然也提着铺盖卷连夜出逃?把新娘子一个人晾在洞房里?这种极致的自私和懦弱,简直刷新了林卫东的底线。
或许是因为刘海中最近杀鸡儆猴演得太惨烈,硬生生把那群“猴子”
吓破了胆,连最得意的嫡长子都没敢留下当试验品。
见林卫东半晌没吭声,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刘光天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他再也绷不住那根弦,扑通一声往前凑了凑,声音发颤:“林处长,求您行行好,赏我们一口饭吃!只要您肯收留我们,往后我们唯命是从!”
说到激动处,这汉子一咬牙,从怀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票证和钱:“只要能让我们离开那个家,过自己的日子,以后每月工资,我分一半给您!”
林卫东眉梢微挑,有些意外。
刘光天这是真下血本了啊。
不过在他眼里,这点钱跟废纸没什么区别,他缺的是钱吗?他缺的是找个顺眼的棋子。
“我不缺钱。”
林卫东淡淡地吐出三个字,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
刘光天愣住了,嘴唇嗫嚅着,似乎还能给出的筹码已经榨干。
就在这时,远处隐约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像是下班回家的工人潮,又像是某种逼近的危险信号——刘海中很可能就在附近搜寻。
恐惧瞬间压倒了理智。
刘光天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是破釜沉舟的光芒。
他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道:“林处长,还记得我爸之前举报过您投机倒卖的事吗?”
林卫东眼神一凛,微微点头:“记得,然后呢?”
这件事像根刺扎在他心里,但他是个守规矩的人。
报复可以,但必须在规则的框架内,用正当的手段去碾碎敌人,而不是搞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阴招。
最近刘海中在车间里装得像只乖猫,没露出什么破绽,他也无从下手。
“只要您给我们一条活路,”
刘光天死死盯着林卫东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就去公安局。
告他长期家庭暴力, ** 子女。
证据确凿,足以让他把牢底坐穿!”
嘶——
林卫东倒吸一口凉气。
好小子,这是要往死里整啊。
这一手举报,不仅是断绝后路,简直是奔着让刘海中身败名裂、牢狱之灾去的。
这哪里是求收留,这分明是递过来一把淬了毒的 ** ,问他敢不敢捅下去。
前面的身影越来越近,脚步声清晰可闻。
刘光天两兄弟屏住呼吸,浑身僵硬。
“咳……”
林卫东轻咳一声,迅速调整好表情,目光清明,“先说清楚,我收留你们,纯粹是出于同情,跟别的没关系。”
“我们懂!我们绝对明白!”
刘光天如蒙大赦,连连点头,眼神中却藏着精光。
“等着。”
林卫东转身离去,步伐稳健。
回到家,他翻箱倒柜,找出杨厂长之前给他的两份入职介绍信。
反正躺在抽屉里也是积灰,与其闲置,不如拿来当敲门砖。
至于这两个刚到手的手下会不会反水?林卫东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在这事儿面前,他们比谁都怕回去。
林卫东递出那两封盖着红章的入职通知书时,神色平淡得仿佛只是随手丢弃了一堆废纸。
“拿着吧,明天去轧钢厂报到。”
刘光天与刘光福双手颤抖地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凭证,激动得双腿发软,竟本能地就要屈膝下跪磕头。
“使不得!”
林卫东眉头微蹙,迅速摆手后退半步,“如今什么年代了,还搞这一套?赶紧回去收拾东西,别耽误了时辰。”
他转身离去,步伐轻快。
若真让这两个长跪不起,明日这四合院里的流言蜚语怕是要把门槛踏破,他可不想惹这种麻烦上身。
目送林卫东身影消失,两兄弟对视一眼,眼中既有获救后的狂喜,又透着一股决绝的狠厉。
他们没有回家,而是调转方向,径直朝着辖区派出所走去。
这一幕,恰恰击中了林卫东未曾预料的盲点——这两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唯唯诺诺的软蛋,而是懂得利用规则反击的猎手。
没过多久,两道身影伴随着两名身着制服的民警,大摇大摆地跨进了四合院的门框。
正在院里给君子兰浇水的阎埠贵手里的喷壶差点没拿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