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切削都流畅如水银泻地,零件光洁度远超以往。
工人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李厂长,您看这效率!简直是脱胎换骨!”
一旁的吴工推了推眼镜,目光如炬地盯着数据面板,冷静地报出结论:“精度达标,速度提升百分之二十。
这不是错觉,是实打实的数据飞跃。”
李副厂长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向站在阴影里的林卫东。
那一刻,他的眼神不再是看一个普通技术员,而是像看着一座即将爆发的金矿。
吴工也反应过来了,他指着那些被替换下来的旧零件,又看了看新安装的部件,恍然大悟:“是你动的手脚?就在刚才检修时?”
林卫东神色淡然,微微颔首:“国外同类机型的设计本就存在冗余,只是没人愿意花心思去抠细节。
我加的这几个微调模块,刚好填补了传动环节的损耗。”
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仅仅凭借几个小零件,就能撬动百分之二十的效率增长?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同样的产能,可以节省一半的人力成本,或者用同样的时间,产出双倍的利润。
“小林啊!”
李副厂长再也顾不得形象,一把攥住林卫东的手,掌心全是汗,“要是给你充足的资源,让你彻底改造这台机器,极限在哪里?”
林卫东不动声色地抽回手,那股莫名的黏腻感让他心里泛起一丝反感。
这年头的人,热情起来确实不分男女老少,但他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番光景,而非眼前这只粗糙的大手。
见林卫东沉默,李副厂长急得直跺脚:“快说!到底有几种路子?”
林卫东深吸一口气,脑海中迅速梳理出三条路径,缓缓吐出:
“方案一,微创手术。
保留主体结构,仅优化传动与冷却系统。
成本低,工期短,立竿见影能再拔高百分之十到三十的效果。”
“方案二,脱胎换骨。
重新设计核心主轴与控制系统,这需要大量资金和漫长的调试期,但一旦成型,效率翻倍不是梦,至少百分之五十的增幅稳拿。”
林卫东目光扫过众人惊愕的脸庞,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当然,这仅仅是个雏形。
若按我原本构想的图纸重造,成本虽高,但效能将直接翻倍。”
“翻倍?!”
李副厂长喉结滚动,失声惊呼。
随即他猛地收敛神色,眼神如鹰隼般锐利地盯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卫东,这种关乎厂子前途的大事,容不得半点虚言。
你确定不是在信口开河?”
“李厂,您见过我拿公事当儿戏吗?”
林卫东迎上那审视的目光,不卑不亢,“若您心中存疑,不妨让我现在便对这台设备进行拆解重构,事实胜于雄辩。”
看着周围投来的怀疑目光,林卫东并未动怒。
他深知,在缺乏直观证据前,任何豪言壮语都显得苍白。
若非顾忌到后果太过沉重,他根本不屑于搞这种改良版。
以他的技术底蕴,即便在资源匮乏的当下,只要给足时间与材料,打造出一台全自动化的流水线设备也并非痴人说梦。
然而,念头刚起便被生生掐灭。
在这个百废待兴、就业压力巨大的年代,一台全自动机器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轧钢厂十名工人中,将有九人面临下岗失业。
这种行为无异于砸了无数家庭的饭碗,一旦传开,不仅会背上骂名,更可能陷入舆论漩涡。
为了稳妥起见,这种违背时代潮流的“降维打击”
,暂时只能烂在肚子里。
李副厂长盯着林卫东笃定的眼神,心中的疑虑终于消散大半。
但他很快又恢复了理智,眉头微皱:“卫东,你的能力我绝对信任。
但这事关重大,仅凭我一个副厂长,实在没有拍板的权限。”
他沉吟片刻,提议道:“不如等明天老杨回来,我们在正式会议上再行商议?”
“没问题。”
林卫东微微颔首,这也正是他所期望的节奏。
如此重大的技术革新,确实需要集体决策,既稳妥又能分担责任。
时间不知不觉推移至正午,饥饿感袭来。
李副厂长兴致高昂地拍了拍大腿:“这日子过得真快,眼看就到饭点了。
卫东,既然话谈得这么投机,中午咱们必须好好喝两杯,庆祝一下!”
林卫东面露难色,委婉拒绝:“李厂好意心领了。
不过我刚入职第一天,家里长辈叮嘱中午要回去吃饭,若是爽约,恐生误会。”
“哎呀,是我考虑不周。”
李副厂长恍然大悟,爽朗一笑,随即大手一挥,“那便改在今晚!晚上我们放开喝,谁也不许缺席。”
面对这份盛情,林卫东也不好过于矫情,只得点头应下:“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正当气氛融洽之际,李副厂长的目光忽然落在林卫东那空荡荡的手腕上,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与赞赏。
他当即回头冲身旁的干事吩咐道:“小王,快去我办公室抽屉里把那张手表票取来。”
在场众人皆是一愣。
李副厂长转身看向林卫东,语重心长地说道:“身为高级技术人员,手腕上总不能空空如也。
这块表是你应得的奖励,拿着吧。”
“使不得,使不得!”
林卫东连连摆手,神色郑重,“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卫东同志,你就别推辞了。”
一旁的吴工也笑着插话,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不说后续机器改造带来的巨大效益,单是你凭借一己之力修复了这台核心设备,便是立下了头功。
这张票,你拿得心安理得。”
周围的工作人员闻言,纷纷投来艳羡的目光。
在那个年代,一块手表等同于半个月的工资,更是身份与地位的象征,他们连做梦都不敢奢求,而此刻却成了新人工程师的随手赠品。
林卫东瞥了一眼那张手表票,眼底尽是嫌弃。
这年头流行的款式,表盘小得像豆粒,刻度模糊得让人眼瞎,戴上去除了显得土气,半点美感都没有。
与其花心思去搞这种鸡肋玩意儿,不如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李厂长,”
林卫东话锋一转,态度诚恳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这票我就免了。
但我有个不情之请,轧钢厂能不能出面,帮我采购几样特殊的原材料?”
私人渠道买不到那些稀缺物资,尤其是他打算用的钢化玻璃,更是紧俏中的紧俏。
没有厂里盖章,连门都摸不着。
李副厂长挥了挥手,一脸轻松:“小事一桩,具体清单给小王就行。”
林卫东提笔,行云流水地列下一串材料名。
每样数量不多,但种类繁杂,透着股古怪的精巧感。
李副厂长凑过去扫了一眼,眉头微挑:“你要这些零碎东西干嘛?”
“做个趁手的手表。”
林卫东头也不抬,笔下生风,“正好借厂里的机床加工一下外胚和机芯。”
“自己造?”
李副厂长愣住,随即嘴角咧开一抹憨笑,“行,没问题!”
周围一圈人听得目瞪口呆。
这工程师的手段,简直神了!别人求破头买不到的票证,人家直接拿来换特权?甚至还要白嫖工厂资源?
角落里,吴工默默把帽子往下拉了拉,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影子里。
别看我,我真就是个挂名的,锅别往我身上扣啊。
就在这时,刺耳的下班铃声划破了办公室的沉闷。
“行了,单子我留这儿,先走一步。”
林卫东将纸张推给旁边的小王,起身告辞。
李副厂长热情送客,临走前目光阴鸷地扫过角落里的易中海和贾东旭,声音冷得像冰:“你们那点小心思,明天会议室见真章。”
两人脸色煞白。
贾东旭腿肚子直转筋,压低声音问:“师傅,咋办?”
易中海闭着眼,满脸颓唐。
八级钳工的头衔此刻成了讽刺,他自认手段高明,却没算到林卫东这人如此不按套路出牌。
这一次,算是彻底栽了。
走出轧钢厂大门,林卫东跨上自行车,蹬得轻快无比。
夕阳洒在车架上,映出一抹畅快的笑意。
那个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这回算是踢到了铁板。
往后在车间里,谁还听他的摆布?
林卫东推开家门,鼻尖萦绕着浓郁的肉香。
“盼儿,曦曦,我回来了。”
他冲着厨房扬声喊道。
话音刚落,一个小团子便连滚带爬地窜了出来,手里死死攥着半个油光发亮的肉包子。
紧随其后的赵盼儿无奈地摇了摇头,端着菜盘走出厨房。
“哥哥吃大包子!不过只能咬一小口哦。”
曦曦把沾着口水的包子递到林卫东嘴边,眼神里满是讨好与小心翼翼。
上次因为贪嘴闹出的笑话,让她对这位新晋家长充满了敬畏。
林卫东看着孩子肉嘟嘟的小脸,忍不住失笑,伸手轻轻捏了一把:“你自己留着吃吧,小馋猫。”
一旁的赵盼儿适时递上温热的毛巾,眼神中带着几分试探:“卫东哥,工作还顺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