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宝刚把麻雀的话传给爷爷，铁柱就冲进来了。
“柳爷爷，那人没走！在村口大路边蹲着呢！孙大有带人围过去了！”
柳青山把烟袋锅子往腰里一别，低头看福宝，“去找满仓爷爷，别出门。”
福宝点头，抱住小耙子，“让麻雀跟着你。”
村口大路边，孙大有带着两个民兵，已经把人围住了。那人蹲在地上，草帽摘了，脸在月光下瘦成一条。五十来岁，胶鞋，裤腿卷到脚脖子上。
“你叫啥？”柳青山走过去，把烟袋锅子攥在手里。
“周福堂。镇上的。”那人抬头，眼皮往上一撩，“你是柳青山？”
“是我。你打听我家的麦子，还打听地契。谁让你来的？”
周福堂低下头，拿手在膝盖上抠了抠泥，“刘三刀。”
柳青山把烟袋锅子点着，火星子跳了跳，“他让你打听啥？”
“打听你们村老柳家的地，早年是谁家的。还有那几张地契，从哪来的。”
陈满仓从村口赶过来，一听这话，把扁担往地上一顿，“刘三刀？他偷了树还不够，现在来打地的主意？”
周福堂摆了摆手，“我就是个跑腿的。他给五块钱，让我来问。别的我不管。”
“他还让你说啥？”
“他说，要是地契不是柳家的，他就去县里告你们侵吞田产。”
陈满仓冷笑一声，笑声短得跟咳嗽似的，“让他去告。地契在队部锁着，光绪年间的老物件。他刘三刀要能拿出比这更早的地契，我趴下给他当凳子。”
柳青山没笑，叼着烟袋锅子，看着周福堂，“刘三刀跟王村长认识不？”
周福堂身子一僵，没抬头，“我不知道。”
“你不说也行。今晚你在队部过夜。明天让刘三刀来领人。”
两个民兵把人带走了。陈满仓走过来，压低嗓子，“老柳，你刚才问王村长，是啥意思？”
柳青山把烟袋锅子往树上磕了磕，“刘三刀派人打听地契，王村长来量地。两件事挨着，太巧了。刘三刀背后要没个懂地契的人，他想不起这茬。”
陈满仓把扁担换了个肩膀，“你是说王村长给他递的话？”
“不一定。也许王村长也不知情。可他今天量的头一户，就是咱家的地。”柳青山转身往村里走，“我去队部再会会周福堂。”
柳青山走进队部，周福堂蹲在角落里，两个民兵守在外头。他蹲下来，点着烟袋锅子，抽了一口，往周福堂跟前递了递。
周福堂摇摇头，没接。
“刘三刀说地契不是柳家的。他跟你说是谁家的没？”
周福堂低着头，半晌才开口，“他没说。他就说了一句，这地契上写的名字，他不姓柳。”
柳青山把烟袋锅子收回来，慢慢抽了一口。地契是光绪二十一年柳家沟柳姓族人置地三十亩，红印还在纸上。刘三刀说不姓柳，他是不认字，还是手里另有东西。
福宝从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小声喊，“爷，你出来一下。”
柳青山走到门口，福宝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爷，老槐树说，刘三刀家原先也住柳家沟。老刘家在村东头，门梁上刻着个刘字。那棵老槐树就在他家门口。后来老刘家搬走了，老槐树就留了下来。老槐树还说，老刘家的人以前在柳家沟有个外号，叫刘半尺。”
“刘半尺？”
“对。说他们量地的时候总多量半尺。刘家人走到哪儿，地都比别人多半尺。”
柳青山把福宝抱起来，走回队部门口。陈满仓正蹲在门槛上等他，手里多了盏马灯。
“老柳，你进去问了半天，问出啥了？”
“刘三刀家原先也住咱村。村东头那片塌了半截的土墙，就是他家老宅子。老刘家以前在村里有个外号，叫刘半尺。量地总多量半尺，这外号我小时候听我爷提过。”
陈满仓一拍大腿，“刘半尺！这外号我小时候也听过。老辈人说柳家沟早年间有三姓，柳、刘、周。柳家地最多，刘家人最少。刘家人量地总多量半尺，后来搬走了，地就并给了柳家。这地契上写的柳姓族人，没准儿就有刘家让出来的地。”
柳青山把福宝放下来，“要是刘三刀拿这个说事，说他家的地被人占了，这官司就打不清了。地契是光绪年的，他拿不出更早的。可他要是找着当年刘家卖地的文书，地契上的柳姓族人四个字就得分出去一份。”
“他找不着。当年的文书早就烧了。土改的时候把老地契、老账本，一把火全烧了。这事我爹亲眼见的。”
福宝又拽了拽爷爷的袖子，小声说，“爷，老槐树说，刘家当年搬走的时候，把地卖给了柳家。卖地的文书就埋在村东头刘家老宅子墙根北角一块青石板下头。土改那年烧的是上头的账本，底下的文书没人挖出来。”
柳青山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转头对陈满仓说，“满仓哥，刘家老宅子还在不？”
“在。村东头那片塌了一半的土墙就是。墙根北角有块青石板，我小时候还坐过。”
“明天带人去挖。石板底下，兴许能挖出当年刘家卖地的文书。”
陈满仓把扁担往地上一插，“挖！明天当众挖。白纸黑字，看刘三刀还有啥话说。”
柳青山往村东头看了一眼。刘家老宅子早塌了，只剩半截土墙。野草长了一人高，青石板还在不在，夜里看不真。
“今晚别挖。等天亮了，让孙大有带两个人，再请王村长来一趟。文书要当众挖出来，当众念。让村里人都知道，刘三刀的地是卖的，不是被占的。”
话音刚落，福宝走到院墙根，仰头听了听麻雀的叫声，小脸皱了起来。
“爷，麻雀说刘三刀今晚住在镇上老宅子隔壁，没回县城。天一亮，他就要来咱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