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山把锯子搁在墙角,还没直起腰,院门又被敲响了。
“老柳叔,是我。”
孙大有闪进院里,手里拎着把锄头,锄头上沾着新泥。他把门掩上,从怀里掏出个布包,脏得发黑,一碰就掉渣,“后山歪脖子榆树底下,豆子一直往树洞里拱,叫个不停。我拿锄头把洞扩开,里头塞着这个。”
柳青山接过,蹲在门槛上打开。里头一卷发黄的纸,受潮粘住了,他一层一层揭开,凑着煤油灯看。几张草图,村口老槐树、菜地后头老槐树、后山老槐树,每棵旁边标了数字。菜地后头那棵标的是“1”,后山那棵标的是“2”,村口那棵标的是“3”。翻过来,背面一行铅笔字,被水渍洇过,模模糊糊。
“三月十二,已探。根下三尺,有硬物。非石非木。”
孙大有歪头看了半天,“这写的啥?”
“有人三月就来过,在树根底下探到了东西。”柳青山指着那行字,“不是石头,不是木头。马文远八月才来,这人比他早了五个月。”
福宝从门槛上探出脑袋,怀里抱着小耙子,“爷,他找的是啥?”
“纸上没写。”柳青山把图纸递给孙大有,“你看看这几棵树,连后山最边上那棵歪脖子榆树都画进去了。不常去的人压根不知道那儿有树。”
孙大有接过去,对着灯看了半天,“还真是。村口这棵画得最草,菜地后头这棵画得最细,连树根底下的洞都标了。这人蹲在咱家菜地后头的时间最长。”
柳青山把图纸和锯子搁在一块。三月探路,八月偷树。先有人画图,后有人动手。图纸落到偷伐的人手里,他们照着图一棵一棵砍。不是砍树卖钱,是借着砍树找树根底下的东西。
福宝抱着小耙子跑到菜地后头,在老槐树根旁边蹲下来,仰头看着浓密的树冠,“老槐树老槐树,三月的时候有人来挖过你的根吗?”
叶子轻轻抖了抖,那声音沉沉的,慢得像从很深的地下传上来,“三月,土还没化透。有个人在我根底下蹲了半天,拿根铁钎子往土里戳了好几个洞。拔出来看看,又填上了。没挖,就是戳。戳完了在我树皮上划了一道,走了。”
“划了一道?”福宝踮脚凑近树干找了半天,在树根往上一尺的地方,果然有道浅浅的旧疤,早长合了。她伸手摸了摸,跑回院里,“爷,老槐树说三月有人来戳过它的根,留了道疤,还在!”
柳青山走到树根前蹲下来。旧疤,早长平了,但痕迹还在。三月探路,八月偷树,隔了五个月。那人画了图,标了位置,后来这图落到了偷伐的人手里。
傍晚,福宝蹲在院里给芦花拌谷糠。芦花啄了两口,歪头看她,“你今天话少。”
“我在想三月那个人。他戳了老槐树的根,还在树皮上划了一道。”
“三月戳根,八月偷树,隔了五个月。”芦花抖了抖冠子,“这帮人早盯上咱村了。”
“他们要找啥呢?”
“管他找啥,反正在咱村地底下埋着。”芦花低头继续啄谷糠,嘴角挂着半片菜叶,“你爷连瓦罐都交了,再挖出别的东西照样交。他们抢不过你满仓爷爷。”
福宝噗嗤笑了,“你嘴上沾着菜叶呢。”
芦花抬起翅膀蹭了蹭嘴,“你拌的谷糠太碎了,一啄就沾。下回拌粗点。”
“嫌碎你还吃这么多?”
“碎归碎,香还是香的。比你爷拌的强多了。”芦花低头又啄了一口,“你爷拌的那叫啥,干得噎嗓子。”
院里安静了那么几息,院门外忽然传来豆子的叫声,又尖又急。福宝腾地站起来,小木勺往地上一搁,拉开院门。豆子蹲在门槛外头,耳朵紧贴后背,鼻翼一扇一扇的,喘得厉害。
“福宝福宝,有人又上后山了,往歪脖子榆树底下去了,手里拿着东西!”
福宝扭头喊,“爷,豆子说有人又上后山了!”
柳青山抄起扁担。孙大有刚从地头回来,锄头还没放下,扛起来就跟了上来。三个人摸黑上了后山。歪脖子榆树底下蹲着个人影,正拿手在树洞里掏,碎树皮扔了一地。
“谁在那儿!”柳青山把扁担往前一递。
那人影弹起来,没往林子里跑,反而转过身来。月光照出半张脸,黑布蒙着下半截,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盯着柳青山手里的扁担看了两秒,手往腰后摸了一下,那里别着个东西,在月光底下反了一下光。是把短刀。
“大有,他腰后有刀。”柳青山压低嗓子。
孙大有把锄头横在身前,往前逼了一步,“你跑不了了,把刀扔了。”
那人没扔刀,也没往前冲。他慢慢往后退了两步,眼睛一直盯着柳青山手里的扁担。然后猛地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砸,一团白灰炸开,是石灰粉。三个人本能地抬胳膊挡住眼睛。等石灰粉散了,那人已经钻进了老林子,只听见树枝哗啦啦响了一阵,越来越远。
“石灰粉!”孙大有揉着眼睛,“这人带石灰粉出门,是早就防着被人堵!”
柳青山放下胳膊,脸色沉了下来。带刀,带石灰粉,不是普通偷树贼。是有准备的。他蹲下来,把那人砸在地上的东西捡起来。是把短刀,刀刃上有个豁口,豁口里卡着一小片干了的树皮。
“他把刀扔了。不是想扔,是砸石灰粉的时候脱手了。”柳青山把刀翻过来,刀柄上刻了个歪歪扭扭的记号,不是字,是个三角形,里头还有一横。
孙大有凑过来看,“这是啥?”
“记号。不是名字,是标记。”柳青山把刀别在腰间,“这人不是单打独斗。标记是给同伙看的。”
福宝跟在后头,耳朵一直竖着。旁边一棵老槐树轻轻抖了抖叶子,声音低低的,“福宝,刚才那个人,上次也是他。上次他手里拿的是锯子,这回拿的是手电。他在树洞里掏了半天没掏着东西,嘴里一直骂骂咧咧的。他腰后的东西掉了以后,慌得不行,跑的时候绊了三次。”
福宝拽了拽爷爷的袖子,“爷,旁边那棵老槐树说,刚才那个人就是上次偷伐的人,它认得他。他在树洞里掏了半天没掏着,气得骂人。刀掉了以后他慌得不行,跑的时候绊了好几次。”
孙大有一拍大腿,“怪不得跑那么快,熟门熟路的!刀掉了就慌,这把刀对他要紧得很。”
“刀上有标记,他怕咱顺着刀查到同伙。”柳青山把刀别紧,“回去。今晚开始,后山加双岗。这人有同伙,跑了以后肯定回去报信。下回来的不止他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