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车的突突声在村口熄了火。
柳青山从板凳上站起来,把烟袋锅子往腰里一别,走到院门口,拉开一条缝。月光底下,村道上有个人正推着摩托车往村里走。不是骑,是推。这人不想弄出声响,但摩托车熄了火也藏不住那股汽油味。
“爷,是谁?”福宝从门槛上探出半个脑袋。
“先别出声。”柳青山压低嗓子,把门缝合上,转身蹲下来,“这人不是公社的。公社的摩托车是偏三轮,这个是两轮的。两轮摩托,镇上就两辆。一辆是邮局的,一辆是派出所的。邮局的车不跑夜路。”
福宝眨眨眼,“派出所的?”
“派出所的车斗上印着字,这辆没印。”柳青山往门缝外又看了一眼。那人把摩托车停在老槐树底下,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圆脸,四十出头,穿件蓝布中山装,口袋上别着支钢笔,前襟上沾着机油,正拿手套擦手上的油污。
“这人我认识。是镇上农机站的维修员,姓杜。”
柳青山拉开院门,走了出去。
杜师傅正把脏手套往车筐里一塞,抬头看见柳青山,愣了下,“老柳?这么晚还没睡?”
“听见摩托车响,出来看看。大半夜的,你咋跑咱村来了?”
杜师傅叹口气,摘下帽子扇了扇风,“不是我想大半夜跑。今天下午你们村有人往农机站打了电话,说村里拖拉机坏了,急着用,让我赶紧来修。我当时正修着一台脱粒机,忙到天黑才脱开身。这不,骑了两个钟头才到。”他从车筐里翻出个油腻腻的本子,翻了翻,“电话里说你们村拖拉机手姓孙,叫孙大有。这人你认识不?”
“大有?”柳青山眉头一动,“你等等,我去叫他。大有晚上在我家菜地后头守夜,人就在附近。”
柳青山绕到菜地后头,拍醒裹着毯子靠在老槐树根上的孙大有。
“大有,你今天给农机站打电话了?”
孙大有一骨碌坐起来,一脸懵,“啥电话?我一天都在您这儿,连村部都没去,哪打的电话?咱村拖拉机不是上月才修过吗,好好的坏啥?”
柳青山点头,“你没打就好。农机站的人来了,就在老槐树底下。有人冒你的名。”
孙大有腾地站起来,扁担攥得死紧,“又是那个姓马的?”
“不像。”柳青山往回走,“先去看看。”
杜师傅正弯腰检查摩托车的链条,见两人走过来,直起身,“老柳,你们村这拖拉机是啥毛病?电话里说得急,具体啥故障也没讲清。我工具箱带全了,东西都在车后头箱子里,不管啥毛病都能修。”
柳青山掏出烟袋锅子,点着,“杜师傅,你接电话的时候,那人是啥口音?”
杜师傅想了想,“不是咱本地口音。带点县城那边的调调,说话斯斯文文的,不像庄稼人。我还纳闷,拖拉机手怎么说话跟干部似的。”
柳青山和孙大有对视一眼。县城口音,斯文说话,不是庄稼人。这个人选,不用猜了。马文远被林业站查了举报信的事,多半不敢再用原来的身份露面,但他的手还是伸过来了。冒充孙大有打农机站电话,把维修员骗到村里来,这招不算高明,但够折腾人的。
“杜师傅,你被人耍了。咱村拖拉机压根没坏,孙大有本人就在这儿,他今天连村部都没去。那个电话是个套。”
杜师傅愣了,手里的脏抹布悬在半空,“啥?打个电话骗我大老远跑一趟,图啥?”
柳青山吸了口烟,缓缓吐出来,“不是冲你。是冲我们村来的。有人想趁黑在村里摸东西,怕被巡逻的民兵撞上,编个由头把外来的人先哄进村,把水搅浑。你摩托车响着进村,巡逻的注意力全在你身上,别的地方就空了。这叫声东击西。”
话音刚落,村北头传来一阵狗叫。不是一两条狗,是连片的,从村北头一直往村尾传。紧接着,村北头亮起一盏煤油灯,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是个老汉的声音,嗓门嘶哑,带着慌。
“有人偷树!后山老林子边上又有人砍树了!”
孙大有抄起扁担就往外跑,柳青山一把拽住他,“大有别急,咱先听。狗叫声从北头往村尾跑,那人正往村外窜。你跑不过贼,但贼也跑不过狗。让村里的狗先撵一阵。”他转头看着杜师傅,“杜师傅,今晚对不住,让你白跑一趟。你回镇上要是有人跟你打听咱村的事,麻烦你多留个心眼。再接到修拖拉机的电话,先核实,别急着出车。”
杜师傅把手套往车把上一搭,“老柳,你把我当外人?这帮人骗了我,我回去就查那通电话的来路。农机站有通话记录,一查就能查出来。”
“多谢。你要是不嫌晚,先在队部歇一宿,天亮再回。今晚山路不好走。”
杜师傅想了想,“行,听你的。正好摩托车链条有点松,我明天天亮再骑回去。”
陈满仓带着两个民兵提着马灯赶过来,安排杜师傅在队部歇下,又派人往村北头搜了一圈。被砍的是后山边上一棵歪脖子榆树,不是老林子里的老槐树。狗叫得凶,贼没来得及锯第二棵,窜了。树桩上留了几道新鲜的锯痕,地上还有半截锯条,是匆忙间断在树干里的。
陈满仓把半截锯条捡起来看了看,“这锯条是新的,刚断的。贼跑得急,连锯条都顾不上拔。今晚要不是村里狗叫得凶,明天不定又少几棵树。”
柳青山站在老槐树下,看着远处的后山轮廓,烟袋锅子在夜色里一明一灭。从马文远偷挖瓦罐,到偷伐老林子,到今晚把杜师傅骗进村,这些事不是孤立的,全是一条线上的。对方不光盯着那罐铜钱,也不光盯着后山的木材,还盯着老柳家。而且对方越来越了解村里的动静,知道孙大有是拖拉机手,知道晚上有人巡逻,知道怎么把人调开。
“大有,明天你去镇上农机站跑一趟,把今晚的事跟杜师傅通个气。顺便看看农机站最近有没有新调来的人,或者跟马文远有关系的。老林子那边,让民兵排长多排两个夜班。”
孙大有点头,“老柳叔,您放心。还有件事,我刚才想了想。今晚这电话,要是马文远打的,说明他对咱村的事门清。知道我是拖拉机手,知道农机站的电话,还知道杜师傅这人负责咱这一片。”
“所以我才说这人不简单。他背后肯定还有东西。单凭他一个人,不可能把村里的底细摸这么清楚。”
“您是说……村里还有人在给他递消息?”
柳青山没说话,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月光底下,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第二天清早,杜师傅在队部吃过干粮,推着摩托车准备回镇上。他临走时把柳青山拉到一边,“老柳,昨晚我想了半宿。农机站上个月新调来一个人,姓刘,二十出头,是县里分下来的。这人我不熟,但听说他舅在县文化站上班。上回你说的那个马文远,也是文化站的吧?”
柳青山眼神沉了沉。
杜师傅戴上头盔,“我回去先查那通电话。要是那姓刘的跟马文远真是一伙的,我就往站里报。你们村自己小心。”
摩托车突突突地出了村口,扬起一阵黄尘。柳青山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那道黄尘越来越远。
孙大有走过来,“老柳叔,杜师傅说的那个姓刘的——”
“不急。等杜师傅查清楚再说。”柳青山转头看着菜地后头那棵老槐树。浓密的枝叶在晨风里轻轻晃动。小灰缩在新窝里还没醒,豆子趴在一边,耳朵时不时转一下。
“大有,老林子那边今晚开始加双岗。后山的树不能再少了。要是抓着一个活的,就拿绳子捆了,连夜送公社。不管是谁指使的,抓了现行就好办。”
“您放心。我今晚就在山根底下蹲着,哪也不去。”
芦花从鸡窝里踱出来,站在门槛上,歪头看着老槐树底下几人,咕咕两声。福宝蹲在它旁边,把这话传给了爷爷。
“爷,芦花说老槐树昨天半夜跟它讲,后山有棵树在哭。是那棵被锯了一半的歪脖子榆树。哭声不大,但一宿没停。”
柳青山抬头看向后山的方向。晨雾还没散尽,山梁上隐隐约约能看到那棵歪脖子榆树的轮廓。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头对福宝说,“等林业站的人下次来,你告诉他们哪棵树在哭。他们能救就救,救不了,至少有人知道。”
福宝把小耙子往怀里抱了抱,“嗯。”
菜地后头,老槐树的叶子轻轻抖了抖。小灰被抖醒了,探头往外看了看,又缩回去。老槐树的声音沉沉的,像自言自语。
“砍了这么多年,还嫌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