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半,林听晚收到一条微信。
沈嘉树:「我在你家楼下。」
没有问能不能上来,没有说有事,就这一句。
林听晚没回。
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份归档好的证据目录。十一份材料,三层分类,每一页都用荧光笔标了关键信息。
手机又震了一下。
沈嘉树:「买了你以前爱喝的那家热可可。」
林听晚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然后起身,下楼。
小区门口的路灯坏了,半明半暗。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阴影里,车窗降下一半。
沈嘉树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拿着一个纸杯,热气从杯口冒出来。
林听晚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车里有一股熟悉的香水味,是她去年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这么晚。」林听晚说。
「想见你。」沈嘉树把纸杯递过来,「热的。」
林听晚没接。
「什么事。」
「没什么。」沈嘉树说,「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他顿了顿,像是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听晚,我知道这段时间你很累。」
「嗯。」
「公司那边……我也很难。」
林听晚转头看他。
路灯的光从车窗缝隙里漏进来,照在沈嘉树的侧脸上。他看起来比上个月瘦了一些,眼窝有点深,胡子没刮干净。
「你很难。」林听晚重复了一遍,「所以呢。」
沈嘉树沉默了几秒。
他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然后松开,重新握紧。指节有点白。
林听晚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他在组织语言,像是在找一个不会激怒她的说法。
「所以我想让你别把事情做绝。」他说,「许总那边已经松口了,只要你签了那份补充协议,离职证明可以重新开,背调也可以……」
「背调怎么说。」
「正常评价。」沈嘉树说,「不会提事故,不会提停职,就写你正常离职。」
「那责任认定呢。」
「……」沈嘉树没接。
「沈嘉树。」林听晚说,「你看过被改写的责任链吗。」
又是一段沉默。
这次更长。
林听晚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能听见远处公交车驶过的声音,能听见沈嘉树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看过。」沈嘉树终于说。
「那你为什么没说过。」
「说了有什么用。」沈嘉树说,「公司已经定了口径,你一个人扛不住。」
「所以你就跟着定了。」
「我不是跟着定。」沈嘉树语气有点急,「我是……我是想保护你。」
「保护我。」林听晚说,「怎么保护。」
「让你先签了,先离开,先保住工作。」沈嘉树说,「你能力强,出去也能找到更好的。没必要跟盛和耗。」
「那我的清白呢。」
「清白……」沈嘉树顿了顿,「清白以后再说。」
林听晚看着窗外。
小区里有一盏路灯还亮着,照着一棵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掉几片下来。
路灯的光是昏黄的,照在梧桐树叶上,叶子的边缘已经枯了,卷起来,像被火燎过。风一吹,叶子抖了一下,掉一片在车窗上。
沈嘉树没去捡。
「沈嘉树。」林听晚说,「你有没有一秒,想过替我说真话。」
沈嘉树没回答。
林听晚也没等他回答。
「你有的。」她说,「那天在问责会上,你看了我一眼。那时候你心里清楚,你知道b版预案是我提交的,你知道风险邮件是我发的,你知道版本记录被改过。」
「……」
「但你什么也没说。」
沈嘉树的手停在方向盘上。
「听晚,」他说,「我不是不想说。我是……我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
「因为说了,我就完了。」沈嘉树说,「许总知道是我经手的版本记录,顾总知道是我签的流程。我说出来,就是承认我参与了。」
林听晚转过头,看着他。
「所以你就让我来承认。」
「让你接受现实。」沈嘉树说。
「现实是什么。」
「现实就是,」沈嘉树深吸了一口气——
林听晚打断他:「别用那种语气跟我说话。」
沈嘉树愣了一下。
「什么语气。」
「像是在给我做心理疏导。」林听晚说,「像是在告诉我,人生就是这样,你要学会接受。」
沈嘉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沈嘉树。」林听晚说,「我们在一起三年。」
「嗯。」
「这三年里,你有没有一次,觉得我的事比你的事重要。」
沈嘉树沉默。
「没有。」林听晚替他回答,「因为你从来没有真正把我当成一个独立的人。你把我当成你的女朋友,你的未来伴侣,你的……配套资源。」
「不是这样。」沈嘉树说,「我……」
「你是什么。」林听晚问,「你说啊。」
沈嘉树没说话。
车里安静下来。
空调出风口的声音变得明显起来,嗡嗡的,像某种低频率的电流。林听晚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能听见沈嘉树呼吸的声音,能听见两人之间那层看不见的东西正在一点点变薄。
她觉得有点困。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松了一下。
过了很久,沈嘉树才开口:「听晚,我知道我做得不对。」
「你知道。」
「但我真的没办法。」沈嘉树说,「这次晋升对我很重要。我爸妈……我女朋友……」
「你女朋友。」林听晚重复了一遍。
沈嘉树脸红了一下。
「我是说,」他急忙改口,「我是说,我爸妈一直觉得我在盛和做得不错,他们……」
「所以你就让我来承担代价。」
「不是代价。」沈嘉树说,「是……牺牲。」
「牺牲。」林听晚笑了,「这个词用得真好。牺牲听起来像是为了什么伟大的东西,像是为了家庭,为了未来,为了……」
她停了一下。
「为了你的晋升。」
沈嘉树低下头。
「听晚,」他说,「我知道你现在恨我。」
「不是恨。」林听晚说,「是失望。」
「失望。」
「对。」林听晚说,「我失望的不是你背叛了我。我失望的是,你明明知道真相,明明可以选择不这么做,但你还是选了最安全的那条路。」
沈嘉树抬起头,看着她。
路灯的光照进车里,照在他的眼睛里。
那里面有一些东西,林听晚以前从未见过。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沈嘉树问,「跟盛和耗到底。」
「嗯。」
「耗多久。」
「耗到需要说话的时候。」
「那时候……」沈嘉树顿了顿,「你打算公开。」
「到时候再说。」
沈嘉树沉默了一会儿。
「听晚,」他说,「你这样下去,会后悔的。」
林听晚看着他。
「后悔什么。」
「后悔把路走绝了。」沈嘉树说,「盛和不会轻易放过你。行业里的人也不会。你离开这里,接下来怎么办。」
「接下来。」林听晚说,「我会找到新的地方。」
「新的地方。」沈嘉树重复了一遍,「哪里。」
「哪里都行。」林听晚说,「只要不是盛和。」
沈嘉树还想说什么。
林听晚打断他:「沈嘉树,我们明天把话说完。」
她打开车门,下车。
风有点冷,吹在脸上。
沈嘉树从车里追出来:「听晚,你……」
林听晚没回头。
她往小区里走,脚步没停。
身后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引擎启动的声音。
黑色轿车慢慢驶离,尾灯在路灯下闪了两下,消失在拐角。
林听晚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上楼。
回到房间,书桌上的证据目录还摊在那里。
林听晚坐下,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沈嘉树,知情。」
写完,她把那一页撕下来,放进文件盒的第三层——损害证据。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唐棠:「听说沈嘉树去找你了?」
林听晚打字:「嗯。」
「说了什么。」
「没什么。」
「你还好吗。」
林听晚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然后打字:「还好。」
放下手机,她走到窗边。
窗外,上海的夜灯一层一层亮起来。
这座城市里,有人在加班,有人在吃饭,有人在睡觉,有人在等一个消息。
林听晚把手贴在玻璃上。
玻璃有点凉。
她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晚上,沈嘉树带她来这栋楼看房。那时候他说,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现在家还在,人已经不在了。
林听晚收回手。
玻璃上的手印慢慢淡下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转身,关灯,睡觉。
黑暗中,林听晚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两道裂缝,是她搬进来时就有的。那时候她想过补一下,后来忘了。
现在她也忘了。
明天还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