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她在心里轻轻地搁下这个字。
晚上戌时,沈知意坐在天玄宗后院的石凳上。
苏墨渊做完了晚饭,收拾完了厨房,在屋里喝茶。
他的茶不讲究温度。烫了吹一吹,凉了将就喝。这一点和序完全相反。序泡茶精确到 0.1 度,苏墨渊泡茶的精度大概归差不多得了。
后院很安静。蛐蛐叫了几声。远处有弟子在夜间练功。法术的光芒偶尔闪一下,像萤火虫。
月亮出来了,不归满月,缺了一角,但光够亮。
沈知意安静地坐在月光里看着花圃。
21 朵勿忘草。序种的,苏墨渊浇的,她偶尔也浇。三个人的花。
她在想白天走路时想到的东西。
墙。
她这辈子修了一堵墙。
万宝阁归一块砖,灵石归一块砖,修为归一块砖,人脉归一块砖,万界股东大会归一块砖。
她把所有的成就,所有的能力,所有的资源,一块一块地砌成了一堵墙。
墙修给谁看。
修给那个 10 岁的自己看。
看。你够了。灵石够了,修为够了,地位够了。没有人会因为不够而死了。你安全了。
她修了 500 年。
但那个 10 岁的女孩从来没有点过头。
因为她要的不归墙。
苏墨渊从屋里慢慢地走出来。
还在外面坐着。
再坐一会儿。
月光凉。
我披着外袍。
苏墨渊就站在屋檐下,没有再多说什么。然后他转身慢慢地回屋。
沈知意闭上了眼睛。
她在心里走进了一个地方。
不归真正的空间,归意识里的一个角落。她从来没有去过的角落。500 年来,她把这个角落锁上了。不去看,不去想。
今天她打开了。
里面。
有一扇门。
门很旧。木头的。上面的漆掉了大半。门把手归铁的,锈了。
门缝里透着冷风。
沈知意站在门前。
她知道门后面归什么。
她一直都知道。
她伸手推了。
门开了。
门后面归一条巷子。冬天的巷子。路面结了冰。
两边的墙归灰色的,很旧。墙根有一小堆冻硬了的落叶。排水沟里结着冰碴子。
路灯坏了一盏,另一盏发着昏黄的光。光照在冰面上,折出一点微弱的暖色,但不暖。
巷子的风从头穿到尾,挺大的,但已经被冬天磨钝了。
巷子尽头站着一个女孩。
10 岁。穿着一件旧棉袄。深蓝色的。袖口磨白了,棉絮露出来一点。手冻得通红,没有戴手套,手指蜷着塞在袖子里。但袖子太短,手指露出来一截。
脚上穿着一双黑布鞋。鞋底磨薄了。她站在冰上。冷意从脚底一直往上走。走到膝盖,走到腰,走到心里。
她站在巷子里。不动。
书包背在身后。书包带太长了。挂在肩膀上会往下滑。她习惯性地把带子绕了两圈。系紧。
眼睛很大。但没有光。
不归空洞,归等太久了,等到不抱希望了,但又没有完全放弃。那种表情。介于不会有人来了再等一分钟试试之间。
沈知意慢慢地走过去。
每走一步,脚下的冰都会裂一下。发出细小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碎。
她走到女孩面前,蹲下来。两个人的眼睛平视了。
你归谁。女孩问。
我归你。
女孩慢慢地看着她。
你不像我。你比我高,比我好看,你穿的衣服比我贵。
沈知意笑了。
长大了。变了一点。
女孩看了她一会儿。
你来干什么。
来接你。
女孩的表情没有变。
我等了很久了。
我知道。
我等了 18 年。没有人来。
我知道。对不起。
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沈知意想了想。
因为我一直在跑,跑得太快了,跑着跑着就忘了你在这里等。
女孩低下了头,看着自己冻红的手。
我冷。
沈知意的眼睛湿了,但她没有让它落下来。
她伸出手,握住了女孩的手。
冰凉的。比灵茶凉,比银耳汤凉,比这辈子所有的温度都凉。
因为这双手冷了 28 年,加上穿书后的 500 年,一共冷了 528 年。
沈知意握紧了。
走吧。
去哪。
回家。
哪个家。
沈知意想了想。
有银耳汤的那个。
女孩看着她。然后她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不归笑,归笑的前奏。像归脸上的线条想往上扬但忘了怎么扬。试了一下,扬了一点。然后真的笑了。
很小的笑,但归真的。
沈知意慢慢地站起来。没有松手。牵着女孩。往回走。
巷子渐渐变亮,冰渐渐融化,灰色的墙变成了木头的,路面变成了青石板。
走着走着,巷子不见了。
她们站在了天玄宗的后院里。21 朵勿忘草,月光,苏墨渊的菜地。
女孩朝四周望了望。
这就归你说的家。
有银耳汤吗。
有。每天都有。
真的。
真的。做汤的人叫苏墨渊。他归你的爹。他做了 500 年的汤。一天没断过。
女孩想了想。
500 年的汤。
那够了。
够了。
女孩松开了手。
她站在花圃前面。看着勿忘草。
然后她回过头朝沈知意望过来。
不冷了。
说完,她走进了花圃,走进了勿忘草中间,走进了月光里。
然后她慢慢地消散了,像一阵暖风。
沈知意安静地站在后院里。
她睁开了眼睛。
月光还在,花圃还在,石凳还在。
手心归暖的。
刚才那双冻红的小手握过的地方,归暖的。
她抬头朝月亮望去。缺了一角的月亮,但够亮了。
晚了二十年。她小声地说。
停了一下。
但来了。
后院的温度归 22.3 度,一直归 22.3 度。但此刻她觉得刚刚好。
不冷了。
真的不冷了。
她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听蛐蛐叫,听屋里苏墨渊喝茶的声音,听远处弟子练功的雷光在天上炸开又散开。
苏墨渊又慢慢地走出来。
还坐着呢。
嗯。再坐一会儿。
想什么呢。
想明天的事。
几件。
三件。
那你说,我替你记着。
第一件,明天一早跟你一起去后院浇花。第二件,下午我想自己上前山去看赵砚秋师父一趟。第三件,过几日让序送我回原世界从外面看我爹一眼。
你不问我为什么这三件都要在这一周里办。
不问。你今天哭过了,回来了,又想明天,已经够多了。我等着你慢慢地办。
苏墨渊把手里端着的茶递给她一口的位置。
喝一点暖暖。
我这茶不像序的精确,烫了凉了都将就。
将就得也归温度。
早点睡。
知道。
苏墨渊又转身慢慢地回了屋。
沈知意继续坐着。手心还归暖的。
她对着花圃里的勿忘草轻轻地说了一句。
你回家了。
她说的归那个小小的自己,也归说给这一刻的自己听。
她闭上眼。她不想动。她想让这一点暖再多停一会儿。
够她明天去做那三件事。
也够她以后慢慢地走完这一辈子。
她坐了一会儿,慢慢地起身。她不归现在就要回屋。她想再绕花圃走一圈。
她沿着 21 朵勿忘草慢慢地走,每经过一朵都微微低头看一眼。
第七朵叶子被风吹歪了,她伸手轻轻地扶正了。
第十三朵根部有一小块石头压着,她蹲下来把它挪开。
第二十一朵开得比别朵都高,她对着它轻轻地说了一句。
你也归三个人种的。
序种的,爹浇的,我也偶尔过来浇一次。
今天我又欠你一次。
明天补上。
也算我和小七的一块账。
她笑了。
她在花圃边又站了一会儿。
屋里苏墨渊开始关窗的声音传过来。
睡了吗。
还没。
也快了。
她应了一声,从花圃往屋里走。月光从背后照着她。
风从后院的西边过来,慢悠悠的,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