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是在通宝行二楼签的。
沈知意带了小七。陆沉渊一个人。没有助手。没有法律顾问。
你不找人审合同？
我自己就是法律顾问。
巧了。我也是。
两个人对坐。桌上摊着两份合同。一份万宝阁拟的。一份通宝行拟的。
两份合同各五页。条款编号到第十五条。
沈知意先看通宝行的那份。她看得很快。手指在条款上划过。偶尔停一下。
陆沉渊也在看万宝阁的那份。他看得更快。折扇搁在一边。右手食指在桌面轻敲。每看完一条。敲一下。
两个人沉默地看了一刻钟。
然后同时抬头。
你的第七条有问题。
你的第十二条有问题。
同时说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你先说。
你先说。
又同时。
沈知意先笑了。好。我先。你的合同第七条。乙方在合作期间享有对甲方原材料渠道的优先采购权。这条的意思是。你在合作期间可以优先买走我的原材料。如果原材料紧张。你先拿。我后拿。
这是优先采购权的标准定义。
标准定义。但在丹药行业。原材料供应具有季节性和稀缺性。你拿走优先权。我在旺季可能断供。这不是合作。是卡脖子。
陆沉渊点了下头。
你的第十二条。合作期间甲方不得与乙方竞争产品线的第三方签署同类合作协议。这条的意思是。你在三个月里锁死了我和其他人合作的可能性。
排他竞争条款。保护合作的排他性。
保护你的排他性。不保护我的。因为你的合同里没有对等条款限制你和第三方合作。
沈知意端起茶杯。
改掉。
你先。
一起。
他拿出笔。她也拿出笔。
两个人同时在各自的合同上划掉了对应条款。
然后交换。互相看了一眼对方划掉的部分。
你的第七条改成双方在合作期间共享原材料渠道。采购配额按月度需求比例分配。不设优先权。
你的第十二条改成合作期间双方均不得与对方竞争产品线的第三方签署同类排他协议。本条对双方等效约束。
两个人把修改后的条款写在合同旁边。字迹不一样。她的字方正。他的字飘逸。
小七在旁边打算珠。
还有。沈知意翻到第三页。你的第九条。合作结束后。乙方有权保留合作期间获取的所有商业数据。这条要改。
怎么改？
合作结束后。双方归还对方在合作期间提供的所有商业数据。不得保留副本。
你也一样。你的第十四条有同样的问题。
一条一条过。一条一条改。
两个人花了两个时辰。把两份合同里所有的陷阱条款全部拆出来。修改。重写。
最后。两份合同合并成一份。十五条变成了十三条。每一条都是对等的。没有任何一方占便宜。
你在合同里埋了五个陷阱。沈知意说。
你埋了四个。
那我少你一个。
你的第三个陷阱藏得更深。我差点没看出来。算技术分你赢。
她不置可否。
签吧。
两个人各自签了名。按了灵印。
合同正式生效。
万宝阁与通宝行。临时商业合作协议。期限三个月。
签完之后。两个人靠在椅背上。
两个时辰的合同谈判。比打一场架还累。
你以前做什么的？陆沉渊问。
做投资的。
什么投资？
并购。重组。资产管理。
难怪合同写得像并购协议。
你呢？
他想了想。
我以前也做投资。
什么投资？
世界投资。
什么意思？
没什么。说笑。
他笑了一下。拿起折扇。转了一圈。
沈知意没有追问。但她把世界投资这四个字记在了心里。
这个人的每一句话。即使是笑话。她都会记。因为笑话里藏着真话。这是她做并购时学到的。
陆沉渊。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她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
沈知意。
她回头。
你那四个陷阱条款。是你自己写的还是让小七帮你算的？
自己写的。小七不会写陷阱。它只会算数。
那你法律功底不错。
做并购的基本功。
做并购的人还会炼丹药吗？
不会。但我会找人炼。这也是基本功。
他靠在椅背上笑。
她走了。
下楼梯的时候。小七轻声说。
主人。合同已归档。双方条款对等。无陷阱。风险评估：低。合作预期收益：三个月内丹药业务营收增长150%至200%。
风险不只是合同风险。
主人指的是？
人的风险。
陆掌柜的信用风险评估为b+。较高但非最高。主要不确定因素：身份不明。商业网络不透明。行为模式与主人高度相似（相似度87%）。
87%。
是的。这个相似度在统计学上属于异常相关级别。
沈知意走到万宝阁门口。
异常相关。
小七之前用过一次这个词。那次是在说殷九卿的灵茶温度。
现在又是陆沉渊。
小七。
殷九卿和陆沉渊。在你的数据库里有关联吗？
直接关联：无。间接关联：7项。包括灵茶温度、商业判断速度、对主人的观察习惯、微表情控制能力。
七项间接关联。
是的。但样本量过小。统计意义不足。建议持续观察。
沈知意推开了万宝阁的门。
持续观察。
她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小七在账本的最后一页角落里又加了一行极小的字。
异常关联卷宗条目数：23。涉及人物：殷九卿、陆沉渊。卷宗状态：未结案。
算珠轻轻响了一声。
像叹了口气。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合同纸角翘了一下。
沈知意伸手压住。
合同上两个人的签名并排。她的名字笔画方正。他的名字收笔带锋。
两种完全不同的字。
写在同一张纸上。
她把合同收进柜子。上锁。
三个月。她对自己说。
三个月后重新评估。
三个月。够发生很多事。
也够让她弄清楚一件事。
陆沉渊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