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老会在宗门大殿的偏厅举行。六把椅子围成半圆。宗主坐正中。
沈知意没有资格出席。但苏墨渊把她的方案揣在袖子里。
方案是她用两个通宵写完的。四十二页。包含地质评估、技术路线、成本分析、利润预测、风险控制、利润分配方案。每一个数字都有来源。每一个结论都有推导过程。
苏墨渊看了一整晚。看完之后问了一句话。
这些数据你从哪来的？
实地勘测。
你进了禁区？
没有。禁区外围的灵力数据加上公开的地质文献可以推算出来。这是理论模型。
半真半假。数据来自卿衍。但推算过程确实是她自己做的。
苏墨渊又看了一遍方案。没再问。
你确定？
确定。如果林长老在会上提出了后山有矿脉的可能性，你在第一时间把这个方案拿出来。不要犹豫。
万一林长老没提呢？
他会提。
沈知意在院子里等。
青枝在旁边磨墨。不是为了画符。是为了给自己找事做。她紧张。
小姐。万一赵长老反对呢？
他一定会反对。
那怎么办？
看票数。
长老会的票数结构她已经分析过无数遍了。六票。赵长老稳定两票（赵、陈）。苏墨渊一票。苏长老弃权。周长老摇摆。林长老看方案质量。
如果林长老投苏墨渊，三比二，苏长老弃权。通过。
如果周长老也投苏墨渊，四比二。稳赢。
关键在林长老。
大约两个时辰后。
门开了。苏墨渊走进院子。
他的表情很复杂。沈知意从来没见过他的脸上同时出现这么多种情绪。
怎么样？
苏墨渊在石凳上坐下。
林长老在会上说他发现后山禁区内存在深层灵石矿脉。中高品质。储量足够天玄宗使用三十年以上。
赵长老怎么说？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但马上恢复了。他说林长老的结论缺乏严谨性。说他每年去维护禁区从未发现过矿脉迹象。建议成立专项小组进一步勘察，由他牵头。
沈知意说。
对。他在拖时间。
你把方案拿出来了吗？
拿了。林长老说完之后我立刻拿出来了。就像你说的。没犹豫。
反应呢？
苏墨渊的嘴角动了一下。
赵长老的脸更白了。
为什么？
因为我的方案里有一些数据比林长老的还详细。矿脉深度、分支走向、品位分布。林长老当场就问我数据从哪来的。我说是根据他多年公开的地脉研究成果推导的。他翻了翻方案。点了点头。说推导逻辑没有问题。
林长老认可了。
认可了。
然后呢？
赵长老提出由他牵头成立勘察小组。我提出由林长老牵头。赵长老说他的经验更丰富。林长老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赵长老在禁区维护了三十七年。三十七年都没有发现脚下有灵石矿。我不太确定他的地脉勘察经验是否足够牵头这个项目。
沈知意差点笑出来。
林长老。果然是学术派的人。一句话比一把刀好使。
赵长老的脸色一定很好看。三十七年的禁区管理权。被人用一句话捅了个对穿。你守了三十七年的地。底下藏着宝藏你都不知道。你凭什么说你有经验？
这就是信息不对称的威力。在投行这叫insider advantage。知道得多的人制定规则。知道得少的人以为自己在参与规则。商场如此。修仙界也如此。两千年的修仙文明也逃不出博弈论的基本框架。
然后呢？
投票。议题是：是否同意解除后山禁区并启动矿脉勘察开采项目。勘察由林长老牵头。开采方案以宗主提出的方案为基础。
票数？
赵长老反对。陈长老反对。周长老……赞成。
周长老赞成了？
方案里有一条。矿脉利润的15%按比例分配给六位长老的个人修炼基金。周长老算了一下。每年至少多拿四十枚低品灵石。他改主意了。
沈知意在方案里放这条就是给周长老看的。利益是最好的说客。这叫利益绑定。让对方从旁观者变成利益相关方。变成利益相关方之后他自己就会找理由投赞成票。人不需要你说服。人会自己说服自己。
最终票数？
三票赞成。两票反对。苏长老弃权。通过。
三比二。通过了。
沈知意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禁区解除了？
正式解除令明天发布。
三十七年的禁区。一票之差。解除了。
赵长老散会之后什么反应？
他最后走的。走之前看了我一眼。
什么眼神？
看不透。但不是以前那种长辈看晚辈的眼神了。
沈知意点了点头。
赵长老现在知道了。对面不只是一个软弱的宗主。对面还有一个他看不到的人。
他会查。查方案背后是谁。查林长老为什么突然去了后山。查每一个环节。
但他查不到沈知意头上。因为每一个环节都不是她直接操作的。云清歌是自己对地脉感兴趣的。林长老是自己去后山的。苏墨渊的方案是基于公开数据推导的。
每一步都有合理解释。
链条上没有她的名字。
辛苦了。
苏墨渊看着她。然后笑了。
这是他第二次在她面前笑。还是那种很短的笑。眼角的纹路展开了。
不辛苦。
他伸手想摸她的头。
她没有躲。
苏墨渊的手落在了她的头顶。停了一秒。
然后收回去了。
两个人都没说话。
晚饭吃什么？苏墨渊问。
你做主。
灵鱼？
苏墨渊站起来去了厨房。
沈知意坐在院子里。
风吹过桂花树。叶子沙沙响。
她的头顶还有一点温度。苏墨渊手掌的温度。
她抬手碰了一下头顶。
然后放下来。
左手腕。
没有摸。
但这次不是因为忍住了。
是因为不需要了。
头顶上的温度正在散去。但那种感觉还在。
苏墨渊拍她头的时候没有说话。什么都没说。
有些话不需要说出来。说出来反而轻了。
长老会的结果比她预想的好。苏墨渊的方案通过了。赵长老反对了但票数不够。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但也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