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沈知意的院子。
周明河和陶秋水准时到了。准时得有点过分，离约定时间还差两刻钟就站在院子门口等了。
沈知意打开门的时候他们俩并排站着。一个高一个矮。一个沉默一个紧张。陶秋水手里还攥着一支自己磨的灵力笔，笔杆上的漆都磨掉了一半。
进来。坐。
院子里摆了一张石桌。桌上放着十张空白符纸、一瓶灵墨、两支标准灵力笔。
笔给你们准备好了。
陶秋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支秃了毛的笔，悄悄收进了袖子。
第一课。我不教你们画符。
两个人都愣了。
我教你们看符。
沈知意拿出一张成品清灵符。放在桌上。
这张符，你们两个看。告诉我你们看到了什么。
周明河先看。看了大约十息。
引灵纹在左上角。主纹走中线。三条支纹分散到右侧。封纹在底部。
你呢？沈知意看陶秋水。
陶秋水盯着符纸看了更久。大约三十息。
引灵纹的角度偏了两度。不是画歪了。是故意偏的。因为清灵符的灵力入口如果正对中线，激活的时候会有一瞬间的灵力过冲。偏两度可以缓冲。
沈知意看了她一眼。
你从哪里学来的？
自己试出来的。画了大概两百张废符之后发现的。
沈知意没说话。在心里把陶秋水的评级从有潜力调到了重点培养。
周明河，你看到的是结构。陶秋水，你看到的是设计意图。两个都对。但只看到结构的人只能抄。看到意图的人才能改。
周明河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不是不高兴。是那种被点醒了什么的表情。
今天的课程只有一个任务。沈知意把十张空白符纸推到他们面前。你们各画五张清灵符。不要照着抄。按你们自己对这张符的理解来画。画完了拿给我。我逐张讲你们哪里对了哪里错了。
两个人拿起笔。
沈知意坐在一旁看着。
周明河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谨慎。手稳。但犹豫。他在用肌肉记忆复制标准模板，遇到不确定的地方就会停下来想。
陶秋水画得快。手腕放松。笔触流畅。偶尔会在某个转折处微微调整角度。那些调整不是标准教材里有的。是她自己的经验。
一个时辰后。十张符纸画完。
沈知意逐张检查。
周明河的五张：结构完整，无明显错误。但灵力导入效率比标准版低了约8%。原因是他的支纹间距过于均匀，没有根据灵力流向做梯度调整。
你画得很标准。标准到没有灵魂。
周明河抿了抿嘴。没说话。
不是坏事。标准意味着你的基本功扎实。但你需要学会在标准的基础上做判断。什么时候该偏两度。什么时候该加宽间距。这些判断没有公式。只有经验。
我知道了。
明天继续画。画到你开始觉得这里应该改一下为止。那就对了。
陶秋水的五张。沈知意看了更久。
前三张很好。灵力导入效率接近她自己做的成品。第四张更好，有一处创新性的纹路优化，省了大约5%的灵力消耗。
第五张……有问题。
你第五张在这里做了什么？沈知意指着主纹的一处分叉。
我试了一下把主纹分成两路走。陶秋水说。想看看能不能让清灵效果更均匀。
结果呢？
没试过。刚画完。
不用试。我告诉你结果。这张符激活之后大约三息就会烧掉。主纹分叉导致灵力对冲。轻则符纸焚毁。重则反噬使用者。
陶秋水的脸一下子白了。
制符有一条红线。灵力对冲是死线。不管什么样的创新，都不能碰这条线。记住了？
记住了。
别怕。敢试是好事。但试之前问我。我帮你判断安不安全。
陶秋水点头。手指攥着笔杆。指节有点发白。
沈知意把那张危险的符纸拿过来。注入一点灵力。符纸从中间开始发烫，三息之内变成了一片焦黑的灰。
看到了？
两个人的表情都变了。
制符不是画画。每一笔都连着灵力。灵力不受控就是爆炸。这是你们今天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不是怎么画。是什么不能画。
课结束了。两个人走了。
陶秋水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苏，苏小姐。
谢谢你教我。
不用谢。明天继续来。
她走了之后，沈知意把桌上的废符纸收拾了。灰烬倒进花盆。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壶茶。
冷的。竹叶的。
她看了看周围。没有人。
抬头看了看树。没有人。
但树干上有一道极浅的痕迹。像是有人靠过。
又来了。她拿起茶壶。喝了一口。
苦的。微微回甘。和上次一样。
她把茶壶放下。继续整理桌子。
整理到一半。手停了。
她刚才对陶秋水说别怕，敢试是好事的时候。有一瞬间。很短。
她想起了一个人。
不是苏锦瑟的记忆。是沈知意自己的。
一个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裙。蹲在院子里教她种花。
种歪了也没关系。花自己会找到太阳的方向。
她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三秒。
然后继续收拾。
不重要。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天黑了。后山安静得只有虫鸣。
远处的桂花树在月光下是一个黑色的轮廓。
她看了三秒。
那棵树。每次她路过的时候都会动一下。没有风也会动。
她注意到了。但没有追究。
因为追究需要时间。时间是成本。她的成本已经够高了。
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响了一下。
像是在说晚安。
她没有回应。
关了窗。
去睡了。
明天陶秋水要交第二批作业。周明河要来试画。云清歌可能会来看进度。
很忙。
但忙是好事。
忙意味着活着。活着意味着还有机会。
而机会就是这个世界唯一值得囤积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