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的时候是下午。
万宝阁最忙的时段。一楼的柜台前排着七八个散修。宋婉清在后面的炼丹室里赶订单。柳七娘在调度物流。青枝在整理情报。
没有人注意到门口多了一个人。
他就站在那里。不进来。不出声。只是看。
银灰色的短发。不长不短。刚好盖住耳朵上缘。瞳色很奇怪。在门口的阴影里是灰蓝色。当他往前走了一步，阳光照到脸上，瞳色变成了浅琥珀色。
手里拿着一本书。古籍的样式。但封面是空白的。连书名都没有。
他穿着一身素色长衫。没有任何宗门标识。没有法宝。没有佩剑。干干净净的。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第一个注意到他的是小七。
因为小七在自动监测所有进入万宝阁范围内的灵力波动。这个人的灵力波动数据是……
异常。小七嘟囔了一声。灵力读数不稳定。一会儿有一会儿没有。像是……没有固定修为？不，不对。像是修为本身在波动。
它把这个数据标记了一下。暂时没有报告给沈知意。因为数值在安全范围内。只是奇怪。
那个人走进了万宝阁。
他走路没有声音。不是刻意轻步。是自然的。像猫。
柳七娘从柜台后面抬头。客人，买什么？
不买。找人。
声音很轻。不快不慢。每个字之间有留白。像是在说话之前先想了一遍。
找谁？
沈知意。
柳七娘皱了皱眉。你跟我们沈阁主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
没关系你找她干什么？
想认识。
柳七娘正要说什么，青枝从后面走出来。她看了那个人一眼。右手食指点了三下大腿。
你就是白泠川？
他歪了一下头。大概5度。
你知道我？
我知道最近有一个人在坊市里买了大量茶叶和古书。花了一千二百枚灵石。不还价。不走信用体系。登记名白泠川。
情报很准。
我的工作。
你是万宝阁的情报主管。
青枝微微眯了眯眼。你怎么知道？
观察。你走路的时候眼球扫描频率高于常人。手指点大腿的频率和你处理信息的速度正相关。你站的位置能同时观察到门口和楼梯口。不是普通员工的站位。
青枝不说话了。
她上了二楼。
小姐。有人找您。
白泠川。
沈知意的手停了。
她放下笔。让他上来。
白泠川上了二楼。
会客厅。两张椅子。一张茶桌。
沈知意坐在椅子上。看着他走进来。
第一印象：安静。
不是沉默。殷九卿是沉默。沉默是有话不说。白泠川不是不说。他是说完了。他身上的气场像是一个已经读完了所有书的人。不焦虑。不着急。不需要证明什么。
第二印象：危险。
这种安静太异常了。一个元婴期以下的修士不应该有这种气质。这种万事了然于胸的感觉，她在殷九卿身上没有。在陆沉渊身上也没有。
她有。
在某些深夜独自看报表的时候。在某些所有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而她已经做完决策的时候。她身上也有这种气质。
这个人的安静，和她的安静是同一种。
沈知意？他开口了。
你是？
白泠川。鉴赏师。我听说你在找人。
我找的是一个能替万宝阁估值的鉴定师。
我不做鉴定。我做鉴赏。
有什么区别？
他歪了一下头。又是5度。
鉴定告诉你值多少。鉴赏告诉你，它为什么值。
沈知意看着他。
三秒。
一般人被她这样看三秒会不自在。会说话。会挪开目光。会做一些小动作来缓解紧张。
白泠川一动不动。他不但没有不自在。他在看她。用同样的方式。安静的。不带攻击性的。像在看一幅画。
或者像在看一个他已经等了很久的人。
你想替万宝阁工作？沈知意率先打破了沉默。
不想。
那你来做什么？
观察。
观察什么？
沈知意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要观察我？
凭什么？我凭什么让一个陌生人观察我？
因为我能给你一样你需要的东西。
什么？
视角。
他翻开手中那本空白古籍。书页全白。一个字都没有。
你看到了什么？
沈知意看了一眼。空白。
你看到的是空白。我看到的不是。
你看到了什么？
看你看不见的东西。
故弄玄虚。
也许。也许不是。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人。说话极慢。但每句话像打磨过的石头。没有多余的棱角。
不像殷九卿。殷九卿的话少是因为他不愿意说。白泠川的话少是因为他不需要说多。他每句话都刚好够用。不多一个字。
也不像陆沉渊。陆沉渊的话多是因为他在博弈。每句话都是进攻或防守。白泠川不攻不守。他只是陈述。
你的条件是什么？她问。
我不缺钱，不缺修为，不缺名声。我缺一样东西。
什么？
一个值得观察的样本。
样本？你把我当实验品？
不是实验品。是作品。
她看了他三秒。
你要观察我。观察多久？
到你不再有趣为止。
我永远有趣。
他歪头5度。
笑了。
那个笑容很浅。像水面上的涟漪。来了就走了。但在那一瞬间，她捕捉到了一种极其微妙的东西。
这个人的笑。
不是社交性的。不是讨好的。不是调侃的。
是终于见到了的笑。
她不知道这个形容从哪里冒出来的。但她的心跳快了一下。
她没有深想。但她的身体记住了。
好。你留下。
条件？
帮我鉴赏。我有东西需要专业人士看。你的报酬我们再谈。
我说了。我不要报酬。
免费的东西最贵。我不接受免费。你留在万宝阁，至少要为万宝阁做一件事。
他想了想。
我帮你看人。
看人？
你的万宝阁有很多人。每个人都有价值。但你不知道他们全部的价值。我帮你看。
沈知意没有立刻回答。
看人。
她前世做投资的时候学到一件事。看公司不看报表看管理层。看管理层不看简历看眼睛。
这个人说他能看人。
成交。
她站起来。
青枝。给白先生安排一间客房。在二楼。离我的办公室近一点。
白泠川没有谢。也没有客套。
他只是合上了那本空白古籍。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你的后院有一盆花。
沈知意的手指微微动了。
怎么了？
开得不错。
他走了。
沈知意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
小七从桌角冒出来。
主人。这个人很奇怪。
哪里奇怪？
他的灵力波动不稳定。修为读数时高时低。像是……不太真实。
沈知意没有回答。
她走到窗前。看到白泠川走过后院。他在花盆旁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那盆不知名的花。
歪头5度。
然后继续走了。
小七。
异常关联卷宗。新建条目。
关于白泠川？
关于他的到来时间。殷九卿在我最需要战力的时候出现。陆沉渊在我进入丹药市场的时候出现。白泠川在我准备经纪业务的时候出现。三个人。三个时间点。三种能力。
小七的算珠安静了一下。
巧合？
巧合概率你算算？
正在计算……概率模型显示，三次独立事件在最需要时精确出现的联合概率为0.0047%。
记下来。
已记录。
她关上窗。
客房那边传来了极轻的声音。
是水声。
白泠川在泡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