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千雪愣了半秒。
她准备了三套应对方案。第一套，对方如果卑躬屈膝，她就居高临下地施恩。第二套，对方如果不卑不亢，她就平等对话试探虚实。第三套，对方如果故作强硬，她就以退为进，展现叶家的大度。
但没有第四套是用来应对你们的定价体系什么时候建立的的。
沈姑娘问这个做什么？叶千雪的下巴微微抬起来。不多不少，大约15度。这是叶家家规训练出来的角度。
沈知意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身，对苏墨渊说：爹，帮我备一壶茶。清茶就行。不用太好的。
苏墨渊看了叶千雪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去了。走之前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请坐。沈知意指了指宗主院正厅的椅子。
叶千雪环顾了一圈。正厅不大。墙上挂着一幅对联，字写得端正但不算出彩。桌上放着一摞账本。地上还有几块没来得及清理的碎瓦。
天劫的痕迹没有被刻意遮掩。
天玄宗的重建进展如何？叶千雪坐下了。坐姿笔直。双手交叠在膝上。
七成。
人员伤亡？
叶千雪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天象灾害级别的天劫，后山半数建筑坍塌，人员零伤亡。她到过现场外围，看过那些碎裂的山石和烧焦的灵木。这种程度的破坏之下做到零伤亡，要么是运气，要么是有人提前部署了完整的应急方案。
提前部署的？
多久之前？
一个月。
叶千雪在心里做了一个记号。一个月前就预判到天劫会来，还做了足以覆盖全宗的应急部署。这个女人不简单。
茶端上来了。苏墨渊倒了两杯。然后安静地站到了沈知意身后。不是宗主站在女儿身后的姿态。是父亲站在女儿身后的姿态。
叶千雪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沈姑娘。她端起茶杯，没喝，放在鼻尖轻轻闻了一下。叶家的礼仪训练包括闻茶辨品。这是普通的清茶，灵气含量极低。但泡得不错。水温对了。叶家此次来访，不只是慰问。
我知道。
你知道？
五十里外的冲击波你们不可能感知不到。感知到了不来看，不是叶家的风格。来看了只派一个嫡女，说明是高规格的私人接触，不是正式的宗门外交。沈知意喝了一口茶。你来这里，是想在正式渠道之前先摸一下万宝阁的底。
叶千雪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秒。
她本来想用一刻钟的时间慢慢引导对话到这个方向。沈知意用了两句话。
既然你这么直接。叶千雪放下了茶杯。那我也不绕弯子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份帛书。帛书上盖着叶家的紫印。展开后平铺在桌上。
叶家的合作提案。
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
帛书上写着五条。
第一条。叶家向万宝阁提供灵级丹药原材料，价格低于市场均价两成。
第二条。万宝阁的符箓产品可通过叶家的渠道进入南境三城的坊市流通。
第三条。万宝阁须将丹药类相关业务的优先采购权授予叶家。
第四条。万宝阁的跨区域物流线须接受叶家的协调建议。
第五条。叶家与万宝阁共同挂名。对外统一以叶家·万宝阁联合商号的名义运营。
沈知意把五条看了两遍。
然后她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讽。是那种做尽职调查时发现对方真的很认真的笑。
叶小姐。她抬起头。前两条是甜头。第三条是锁链。第四条是缰绳。第五条是把我的招牌摘下来换成你的。
叶千雪没有否认。
这不是合作。这是收购。沈知意把帛书推回去。而且是溢价不够的收购。
沈姑娘觉得溢价不够？
你给我两成的原材料折扣和三个城市的渠道。换走的是我的定价权、物流自主权和品牌独立性。按照等价交换原则，你给的东西大约值一千灵石一年。你拿走的东西，没有上限。
叶千雪的右手在裙下攥了一下。掌心里指甲掐进了肉。
你对商业很懂。
你也是。否则你不会把第五条放在最后。
什么意思？
前四条是诱饵。目标是第五条。只要我接受了联合挂名，万宝阁就成了叶家的子品牌。三个月后你可以说联合商号内部调整，把万宝阁的经营权全部收归叶家。这个条款在你们叶家的商业条例里有先例，对吧？
叶千雪的茶杯停在了半空。
你查过叶家的商业条例？
我查过所有周边五十里内主要商业势力的公开信息。叶家。林家。方家。郑鹤年的丹药商会。还有两家规模较小的散修合作社。沈知意把桌上那摞账本翻开。最上面的一本不是万宝阁的。是她自己手抄的。封面写着五个字：区域商业概况。天劫之后第一件事不是修房子。是把邻居的家底摸清楚。
叶千雪缓缓放下了茶杯。
她第一次正眼看沈知意。不是居高临下的打量。是平视。
眼前这个年轻女人。十八岁的脸。穿着一身洗过很多次的灰色外袍。腰间没有佩饰。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手腕上绑着一条细细的银线。桌上放着一摞她手抄的各家商业数据。她不是在等叶家上门。她在等的人可能很多。叶家只是第一个到的。
沈姑娘。叶千雪的声音变了。少了优越感，多了一丝认真。你拒绝了我的提案。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数据。
什么数据？
叶家的公开财务报表。最近三年的。包括丹药类目的销售额、成本结构、原材料采购来源、和各城市的市场占有率。
叶千雪愣住了。
公开财务报表。
叶家三百年。从来没有人要过他们的财务报表。不是不敢。是没有人觉得需要。叶家的信誉就是信誉本身。三百年的牌子摆在那里，比任何账目都有说服力。
但眼前这个女人，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份还没审计完的并购案文件。
你在做尽职调查？叶千雪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所有合作之前都应该做尽职调查。
你在拒绝我之后要做尽职调查？
拒绝的是你的条款。不是你的人。沈知意合上了那本区域商业概况。叶小姐，叶家三百年的底蕴我很尊重。但底蕴和账面是两回事。你给我看你的账，我才能判断我们之间有没有真正的合作空间。不是你包我的那种。是平等的那种。
院子外传来风声。小树苗的叶子沙沙响了两下。
叶千雪站了起来。
你要叶家的账目。
公开的。
至少是不怕见光的那部分。
叶千雪的下巴又抬起来了。这次不是15度。是20度。
沈姑娘，叶家三百年，从来没有人用这种方式和我们谈过合作。
也许正因为如此，你们三百年都在原地踏步。
空气安静了两秒。
叶千雪走到门口。停住了。
她没有转身。但声音清晰地传过来。
我会考虑。
好。我等你的答复。
别等太久。叶家不是唯一来找你的人。
我知道。沈知意说。但叶家是第一个。这说明你跑得快。跑得快的人，通常做决定也快。
叶千雪终于转过身。
她看着沈知意。目光停了三秒。三秒里她在评估一件事：这个女人，是疯了，还是真的有底气把叶家的嫡女晾了半个时辰还能笑着要她的财务报表。
你很有意思。
谢谢。这话不收费。
叶千雪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忍住了笑。
她转身走了。白色长裙的裙摆在门槛上划了一个利落的弧线。步摇的翡翠珠子叮咚响了一声。
苏墨渊从后面走过来。
她走了？
走了。
谈得怎么样？
她来收购我。我要她的财务报表。
苏墨渊叹了口气。这是今天的第三次。
知意。你能不能不要一上来就得罪人。
我没有得罪她。我尊重她。
你管要别人财务报表叫尊重？
真正的尊重是认真对待对方。我认真对待了她的提案。逐条分析。然后告诉她不行。这比假装客气签了一份会让双方都吃亏的协议要尊重得多。
苏墨渊想反驳。想了想。反驳不了。
那你觉得她会给吗？
不会全给。但她会给一部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走的时候忍住了笑。
苏墨渊不太懂这个逻辑。
沈知意没有解释。她走到院子里。蹲在小树苗旁边。用手拨了拨土。土是湿的。今天早上浇过了。
小七。
算珠咔嗒响了一声。
新建档案。名称：丹药市场调研。
记录今天的会面内容。叶家嫡女叶千雪。身高约177cm。随身佩玉质令牌。指甲无茧。不亲手炼丹。管理层出身。
她带来的提案核心是品牌收购。被拒绝后的反应速度很快。没有生气。没有威胁。说明她不是来执行命令的，是来做判断的。真正的决策权可能在叶家族长手里，但她有足够的授权来临场调整方案。
记录完毕。
追加一条。
请讲。
丹药市场。三大家族垄断。利润率可能在十倍以上。散修炼丹师被两头吃。中间环节多。信息不透明。
主人的意思是？
沈知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意思是。她看着院门外叶千雪离开的方向。这个市场的结构，和我上辈子见过的垄断行业一模一样。
小七不太懂上辈子的部分。但它忠实地记了一条：接待费用：竹叶清茶两壶，4灵石。会面时长：一刻钟。获取信息价值：待评估。初步判断：高RoI会面。
垄断行业。沈知意的眼睛亮了一下。很短。但小七捕捉到了。能被打破。只要找到正确的切入点。上辈子有个词叫反垄断。修仙界没有反垄断法。那就由我来当。
她转身走回屋里。
桌上的区域商业概况还翻着。旁边的柜子里锁着一把剑。柜门关得很紧。
她没有看那个柜子。
拿起笔。翻开了一页新的纸。
写了一行字：丹药市场破局方案，初稿。
手腕上的银线在灯光下一闪。
新的战场。四百灵石的起点。
她开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