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霸住在湖心洲的另一头。
是君乾特意安排的——两人隔着一片芦苇荡,舟楫可通,却看不见彼此的楼。幽若不解,君乾只说了一句:他还需要一点体面。
雄霸的体面,是他自己撑起来的。
武功尽废之后,他反而不暴躁了。每日晨起打一套最普通的五禽戏,午后在湖边钓鱼,夜里就着油灯翻一本旧得发黄的《九州舆图》。秦霜每隔三日来看他一次,每次都带一壶酒,师徒俩对坐无言,喝完就走。
君乾第一次来看他时,雄霸正在湖边晒网。
你怎么有闲来看我?雄霸没抬头。
来看看岳父。
别叫岳父。雄霸冷哼。
君乾笑而不语,在湖边的石头上坐下,看着雄霸把网一张张晾好。两人沉默了许久,君乾才开口:
你的武功,废得彻底。可你的根基还在——三分归元气的架子虽然散了,可你练了一辈子的劲路、经验、见识,都还在。
雄霸手一顿。
你当年能创出三分归元气,是因为你够聪明、够狠、够不服输。君乾站起身,拍了拍衣摆,如今武功没了,可这些还在。你要是能放下霸业的心思,重新练起——说不定,能练出一条新路。
新路?
三分归元气是霸道。君乾看着他,可霸极必衰,你这一辈子吃过最大的亏就在这四个字上。若能由霸入王、由王入帝——未尝没有第二春。
雄霸死死盯着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君乾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回头一笑,就是告诉你,别在这儿等死。等你真把武功练回来了,再来跟我谈条件。
雄霸怔在原地。
他看着君乾远去的背影,忽然笑了——笑得有些酸涩,也有些说不清的痛快。
好小子……他喃喃。
湖心小筑的夜里,君乾一个人坐在楼头,看着水里的月亮。
幽若端着一碗姜汤上来:又发呆?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剑。君乾接过姜汤,没喝,捧在手里暖着,帝道之兵,光有拜剑山庄的钟眉还不够。钟眉是匠,匠能铸形,铸不了魂。帝道之兵的魂,得用我自己的道去养。
那得养多久?
不知道。君乾看着水里那轮月,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等天道阁立住了,等天下太平了,等我真正想明白两个字该怎么写——剑,就成了。
幽若靠在他肩上:那这期间呢?
这期间?君乾笑了,这期间我就陪着你,养花钓鱼,看天道阁一点一点长大。
幽若哼了一声:你什么时候这么勤快了?
被你逼的。
两人笑成一团。
芦苇荡的另一头,隐约传来雄霸的咳嗽声——老头子又在夜里练他那新创的归元散手了,一掌拍在石桌上,震得桌上烛火直晃。
君乾听着那头的动静,和幽若相视一笑。
这天下,总算有了几分太平的样子。
可君乾心里清楚——太平,只是暂时的。
泥菩萨还没找到。
断浪还没现身。
帝释天——那个传说中的之主——也还在某处冷眼旁观。
而他掌心里那道剑痕,隐隐约约,像一道还未写完的预言。
帝道之兵未成,天道阁初立,这盘棋,才刚刚摆开。
——
天道阁成立了几个月。
这段时间里,江湖难得地太平。天山脚下的匪患平了,沿江的漕帮规矩了,连往年秋收必闹的几场械斗,都被天道阁十二司的人提前摁了下去。百姓们不知道什么陆地天人,只知道天山上来了一群管闲事的,谁家受了欺负,往天道阁的分舵递一张状纸,三天内准有人来管。
阁里的日子也安稳。无名的琴室每日清晨响琴,张三丰的丹房每日午后冒烟——老道炼丹炸了三回炉,被幽若勒令搬出后院。聂风的情报司撒出了一张大网,秦霜的刑律司铁面无私,钟眉带着几个幸存的守剑奴在山后开了座铸兵坊,叮叮当当,日夜不歇。
只有一个人,不在阁中。
皖南山村,十里桃溪。
村尾有三间茅屋,屋后一畦菜地,屋前一条清溪。溪边蹲着个沉默的汉子,赤着上身,正在劈柴。
斧子落下去,木桩应声裂成四瓣,断口平整,像用尺子量过。
汉子左臂肌肉虬结,隐隐透着一层古铜色的光泽——那是麒麟臂。可他的剑,不在身上。
绝世好剑被他封在了屋后的石洞子里,洞口压了一块磨盘大的青石。
云大哥!
一个布衣荆钗的女子从屋里追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跑到近前又放慢了脚步,递过去,先……先喝口汤。
于楚楚。
一年前她跟着这个沉默的汉子离开了天下,离开了江湖,在这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小山村落了脚。汉子话少,一天说不上三句,可劈柴挑水、修屋耕地,什么活都干;夜里她咳嗽一声,隔壁房里立刻就有动静。
步惊云接过汤,一口喝尽。
大夫怎么说?他问。
楚楚的脸地白了。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绞了半天,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云大哥……我、我有了。
斧子地立在柴堆上。
两个多月了。楚楚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算过日子……是、是拜剑山庄那一夜……是剑晨的……云大哥,你打我吧,你骂我吧,我、我不配……
她泣不成声,蹲下身去,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这一年她夜里总做噩梦,梦见那座破庙、那碗安神汤、那扇关不上的门。她以为跟着这个男人离了江湖,就能把那一夜埋了,可肚子里这个孩子,把所有埋掉的东西又刨了出来。
步惊云沉默了很久。
久到楚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然后他蹲下身,伸出那只麒麟臂,笨拙地、轻轻地,按在了她的肩上。
哭什么。
他声音还是那么冷硬,可说出来的话,让楚楚一下子怔住了。
孩子生下来。
云大哥……
进了我步惊云的门,就是我步惊云的种。他看着她,一字一句,他姓步。将来长大,我教他练剑。
楚楚呆呆地看着他,泪珠子挂在脸上:你……你不嫌弃我?
脏的是下药的畜生。步惊云站起身,提起斧子,这话我说过一遍,不说第二遍。
他顿了顿,背对着她,声音低了几分:
三日后,成婚。
桃溪村的婚事办得简单。
没有红绸十里,没有万民伞,只有村邻凑的几桌水酒,一扇贴着红双喜的柴门。楚楚穿上一身洗得发白的红布衣裳,头上盖着方红帕,被村里的媒婆搀着,一步一步走向茅屋。
步惊云站在门前,穿着一身新衣——是楚楚连夜赶制的,针脚有些歪。
他正要伸手去挑那方红帕——
溪水上游,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是村口放哨的村老。
紧接着,漫山遍野响起了一种奇怪的哨音,尖锐、密集,像无数毒蛇同时吐信。桃溪两岸的竹林里,一队队身着黑衣、面涂彩绘、手持三叉钢叉的武士无声涌出,叉尖在日头下泛着乌蓝的光。
鬼叉罗。
无神绝宫的死士。
护住新人!
一声清叱从村外掠来。聂风一身青衣,踏着竹梢飞至——他本是奉天道阁之令巡查东南,听说云师兄在此隐居,特意绕来喝杯喜酒,没想到正撞上这一幕。
他落地的同时,竹林深处走出一个锦衣青年。
青年二十出头,面如冠玉,唇角挂着笑,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他腰间悬着一对短叉,叉尾系着血色的丝绦。
风神腿聂风,不哭死神步惊云。青年笑眯眯地拱手,在下绝天,无神绝宫二公子。家父请二位去宫里坐坐——新娘子也请。
做梦。
步惊云把楚楚往身后一推,麒麟臂上青筋暴起。
云师兄,你带楚楚走!聂风双足一沉,周身气流旋转,落叶绕着他的腿尖打起了旋,我断后!
风师弟——
走!!
聂风一声暴喝,人已如离弦之箭射入鬼叉罗阵中。风神腿展开,腿影漫天,一排鬼叉罗连人带叉被踢得倒飞出去。可鬼叉罗悍不畏死,前排倒下后排涌上,那对三叉钢叉上淬了毒,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叉网。
绝天笑吟吟地负手旁观,看了片刻,忽然从袖中摸出一枚黑黝黝的铁丸,指尖一弹——
铁丸划过一道弧线,落在聂风身后三步。
风师弟小心——!步惊云瞳孔骤缩。
轰!!!
雷火弹炸开的瞬间,半亩竹林被夷为平地。气浪把聂风整个人掀飞出去,他半空里连吐两口血,重重砸进溪水里。
风师弟!!
云大哥,走啊!聂风在水中嘶吼,眼前阵阵发黑。
绝天拍了拍手:拿下。新娘子别伤着,公子我要活的。
鬼叉罗如潮水般涌向茅屋。步惊云目眦欲裂,麒麟臂一拳砸翻三人,可他要护着楚楚,要分神顾着溪里的聂风,鬼叉罗又源源不绝——
混乱中,楚楚被一张渔网兜头罩住,拖向竹林。
楚楚——!
云大哥别管我!快走!
步惊云红了眼,正要拼命,溪水里的聂风拼尽最后力气,一腿扫断他身侧的竹桥:走!去找阁主!!
断桥、烟尘、哨音。
步惊云被爆炸的气浪推着坠入下游急流,最后一眼看见的,是楚楚被拖入竹林时伸向他的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