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乾起身,走到案边。
他没有吹灯,只伸出两指,在烛火上轻轻一拢。陆地天人的修为施于这等小事,比吹熄还温柔——两簇火苗齐齐矮了下去,缩成豆大的一点,满室红光随之暗下来,只余帐中一缕朦朦胧胧的暖。
这样可好?
……嗯。
烛影摇红。
帐中的低语断断续续,混着窗外的风声。起先是幽若带着哭腔的你慢点,后来是她咬着唇不肯出声的隐忍,再后来,连那点隐忍也散了,只剩红绸帐子轻轻晃,晃得案上那对合卺的酒瓢,都跟着微微颤。
窗外,值守的婢女们红着脸,早躲到了回廊尽头。
张三丰的厢房在客卿院最东头,老道士临睡前仰头看了一眼天都峰方向那片彻夜不熄的红,笑着摇了摇头,翻了个身,呼噜声顷刻响起。
湖心洲那头——那时雄霸还住在天下第一楼,老头子醉意朦胧地披衣起来,望了一眼女儿院里的方向,打了个酒嗝,嘟囔了一句:便宜这小子了……
说完自己倒先笑了,回房睡去。
夜越深,天越静。
红烛烧到了尽头,烛泪流了满满一台,凝成两朵并蒂的珊瑚。许久许久帐中的动静才歇了。
幽若蜷在君乾怀里,累得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嗓子也哑了,却还强撑着不肯睡,用指尖在他胸口一圈一圈地画。
乾哥哥。
你要一直爱我。
在这方天地,君乾握着她那只作乱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亲,只爱你一个。
说话算话?
君无戏言。
幽若愣了一下,没听懂君无戏言四个字的分量,只是满意地了一声,往他怀里钻了钻,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不多时,呼吸绵长。
君乾却没睡。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卸了妆、素净得像个孩子的脸,看着她睡梦中还微微蹙着的眉,伸手替她抚平。
——
湖心小筑在水云之间,四面环山,三面临湖,芦苇深处一叶扁舟可通岸上。
是幽若挑的地方。
她挑的时候没跟君乾商量,只是指着湖心洲上那座孤零零的竹楼说:这儿清净,适合养伤。
你夫君有什么伤好养?君乾笑。
幽若没回话,只是看着他右掌——掌心的伤口早已愈合,无垢之体自愈如神,连一丝疤痕都没留下;可那一日绝世好剑斩落时留下的那道剑痕,像一道极淡的霜线,隐隐约约刻在掌纹里,洗不掉也抹不去。
君乾抬起那只手,对着天光看了很久。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一柄剑伤到。
不是技不如人,不是境界不足。那一掌他本可以震碎绝世好剑,也可以震死步惊云,可他没有——他答应过幽若,答应过风云,他要只守不杀。于是他以一掌之力硬生生吞下摩诃无量的余势、绝世好剑的凶性、步惊云麒麟臂的霸道,三者汇于一剑斩在他掌心,无垢之体也扛不住。
伤口三日便愈,剑痕却要他记一辈子。
以前我觉得,他收回手,看着湖面慢慢开口,手中有剑无剑,无关紧要。横压一切对手,凭的是修为、是道行、是境界。
幽若坐在他身旁,没打断。
可今日我才明白——君乾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自嘲,没有一柄配得上自己的剑,就像皇帝没有自己的玉玺,名不正,则言不顺。
他掌心里那道霜线,在夕阳下微微发亮。
我要铸一柄剑。
什么样的剑?
帝道之兵。君乾起身,负手望向天际,目光越过群山,越过天山,越过茫茫九州,不是绝世好剑那种凶兵,不是轩辕剑那种王兵。是能以人皇之气承载、以帝王之道驾驭,可镇一方、可护一国的剑。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可幽若听得懂。
那得去哪铸?幽若问。
君乾想了想:拜剑山庄。
拜剑山庄的剑祭已经散了。
绝世好剑认了主,绝世好剑的主人已不在江湖——至少在步惊云带着剑离开天下会地界、消失在漠北之前,拜剑山庄再没有人提得起这个字。钟眉那一支传了十六代的守剑奴们,也终于散了。
只剩下一个老匠人,坐在剑炉边,慢悠悠地磨着一把生锈的小锉。
君乾上山时,钟眉正坐在炉灰里闭目养神。
听到脚步声,老铸剑师睁开眼,看了看来人,又看了看他身后那白衣白须、仙风道骨的老道,愣了一下,又低下头去磨锉。
绝世好剑已经走了。钟眉声音沙哑,再想找铸剑师,也晚了。
我不铸绝世好剑。君乾在他对面坐下,我要铸帝道之兵。
老匠人磨锉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里忽然迸出一丝精光——那是一双看了一辈子剑的眼睛,只看一眼,就看出了面前这个青衫年轻人身上,有一股他从未见过的、却又莫名熟悉的气息。
帝道之兵……钟眉喃喃,老朽活了七十年,只听过三个字眼:王道、霸道、帝道。王道剑以仁铸,霸道剑以力铸,帝道剑——
以道铸。君乾接道,以天下苍生为料,以人皇之气为火,以山河社稷为锤。
钟眉怔怔看了他良久,忽然笑了,笑得老泪纵横:老朽等了一辈子,等来的不是绝世好剑之主,是等您。
他把锉刀一扔,颤颤巍巍站起身,对君乾深深一揖:拜剑山庄钟眉,愿为主君铸剑。
白衣老道在一旁看着,捋着白须笑而不语。
老道,君乾回头看他,你也来?
三疯打了个哈哈,我又不铸剑,我就是来蹭饭的。
君乾失笑。他知道这位不是来蹭饭的——二十年前落此方世界,这位武当祖师爷一身通天彻地的手段无处安放,在中华阁一坐二十余年,等的是故友重逢。如今重逢了,老道也不走了,打算就在这江湖里,再落一粒种子。
那粒种子,名叫天道阁。
天下第一楼已经拆了。
不是被谁砸的,是君乾一句话的事:这楼太高,挡了山下百姓的太阳。雄霸当日武功已废,坐在竹楼里听完传话,沉默了很久,最后摆了摆手:拆吧。
拆楼的三个月里,江湖上暗潮涌动。
雄霸一倒,仇家如潮。南边断家余部,北边天下会叛出的各堂旧部,东边无神绝宫的探子,西边剑宗的冷眼——谁都想在这块空出来的地盘上咬一口。
秦霜一个人站在天下第一楼原址的废墟上,天霜拳冻住了三拨前来挑事的人。他大师兄的性子几十年没变过——能动手的绝不多话。打到第十一拨时,君乾从天而降,一掌轻描淡写按在来人天灵盖上,不伤筋骨,却把那人一身先天真气化成了涓涓细流,顺着百脉散入天地。
我答应过幽若,君乾松手,看着倒地那人,也答应过这天下——这一片地界,从今天起,不准再动刀兵。
那人爬起来,脸色煞白,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
从此江湖上再没人敢在天下会旧址动武。
可君乾知道,光靠打,是打不出太平的。
打得了今日,打不了明日;打得过这一拨,打不过下一拨。这天下需要一个新的秩序,一个不再靠某个人的拳头、某个人的威名来维系的秩序。
他把这想法跟张三丰说了。
老道听完,捋须半晌。
君乾道,立一个规矩——武功不是用来压人的,是用来护人的。剑不杀人,还可以护人。
张三丰一怔。
这句话,是他二十年前在中华阁对无名说的。
张三丰答应下来,随即正色,不过话说回来——你要立这个阁,总得有个名字。
君乾早就想好了。
天道阁。
天道?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君乾负手,目光落在山下万家灯火上,不是替天行道,是替这天下,守一份人道。
张三丰看着他,沉默良久,忽然重重一点头:好名字。
天道阁成立那日,来了很多人。
天下会旧部来了大半——秦霜带着天霜堂,幽若带着昔日天下会的内门女弟子,连守剑奴钟眉都拖着老迈的身躯从拜剑山庄赶来。君乾把他们拢在一起,编成天道十二司:主掌情报、刑律、赈灾、护民、铸兵、教化……每一司都有一位主事,每一司的规矩都是君乾亲自拟的——凡入天道者,不以武凌弱,不以势欺良,不以私废公。违之者,天地共诛。
张三丰被君乾推上了的位子。
老道推了三回没推掉,最后气呼呼一屁股坐在主位上:得了得了,老头子我就当个镇阁的摆设吧。
无名也来了。
天剑抚琴立在阁门前,没有多话,只问了一句:你这里,可容得下琴?
容得下。君乾道。
那我留下。无名在阁中辟了一间琴室,从此天道阁多了一道每日清晨的琴音,凡入阁者闻琴声三日,戾气自消三分。
聂风也来了。
神风堂旧部是他带大的兄弟,他不能丢。可他来天道阁,不是为了君乾的威名,也不是为了无名的琴,而是为了一句承诺——
聂风站在阁前,看着山下百姓,若天道阁能护住这天下,不再有人像我爹、像断帅那样白白死去,那我聂风这条命,就是天道阁的。
君乾亲自为他斟了一杯酒:风兄弟,以后天道阁的情报司,就交给你。
聂风点头。
步惊云没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