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松开手,退了半步。
我答应过幽若,也应过你们——他欠的债,不用命还。君乾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压过了满场风声,聂风,你父之仇、孔慈之死,我许你们一个公道:雄霸武功,今日尽废,自此一介凡人,活着受良心与孤苦的审。你们要的天下会,今日起解散,堂中弟子愿走的走、愿留的编入民籍。这个公道,你们接不接?
聂风沉默良久,看了一眼抱剑而立的步惊云,又看了一眼扑在雄霸身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幽若,缓缓点头:
……我接。
步惊云没有说话。
他走到雄霸面前,绝世好剑抬起。幽若尖叫着要扑,被君乾一把揽住。
我答应过他,受你一剑。君乾声音很轻,这一剑之后,恩怨两清。你要废他武功,我不拦——动手吧。
雄霸抬起头,看着自己这个女婿,浑浊的老眼里翻涌着说不清的东西。枭雄一生,算尽天下,到最后,保住他一条命的,竟是他当年想用女儿拴住的那枚棋子。
动手。雄霸闭上限,声音嘶哑,雄霸宁可站着废,不跪着生。
剑光落。
没有血。绝世好剑的剑脊重重敲在雄霸丹田气海之上,一剑,又一剑,连敲七下。每一下,雄霸的身子都剧烈一颤,周身鼓荡的真气像破了口的皮囊,丝丝缕缕地散入天地。三分归元气、排云掌、天霜拳的根基,被这七剑尽数震碎。
最后一剑落下,雄霸满头白发尽数凋零,紫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尊骤然老去的泥像。
他武功尽废了。
可他还活着。
步惊云收剑入鞘,转身就走,再没有回头看雄霸一眼。走出十步,他停下,侧过脸,声音冷硬:
君乾。你这一掌一剑,我记下了。他日若你为恶,我这柄剑,同样不认人。
随时恭候。君乾笑道。
聂风向君乾拱手一礼,又朝秦霜的方向看了一眼,转身追上步惊云。两道身影并肩走下三百六十级石阶,山风拂起他们的衣袂,像当年少年初上天山。
秦霜站在山门口,看着两个师弟远去,又回头看了看瓦砾中相依的幽若与雄霸,这个老实人长长叹了口气,蹲下身,默默替老丈人挡住了山风。
楼前一片狼藉里,无名缓缓收了远眺的目光,转身欲走,却发现身旁的白衣老道没有动。
老道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白须微微发颤。
君乾正低头替幽若擦泪,似有所感,回过身来。
四目相对。
老道的嘴唇动了动,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竟有些红。他拨开人群,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君乾面前三尺处站定。
陛下——
二十年了。
你可算舍得露头了。
君乾浑身一震。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张白须白发、仙风道骨的脸,盯了足足三息,仿佛要从二十年的岁月与万里的虚空里,把这张脸与记忆中那个武当山上的邋遢老道重合到一处。
然后,这个一掌接下摩诃无量、一剑受之不皱眉的年轻人,声音竟有些发紧:
……真君?
山风过楼,满场皆惊。
——
天下第一楼残址前,君乾与白衣老道四目相对。
张三丰的手还拍在君乾肩上,拍得极实,像是要把二十年的光阴都拍实了。
君乾也看着他。
他看着这张脸上被岁月刻下的皱纹——二十年前破碎虚空那日,武当祖师爷的脸还没有多少变化;他看着那双眼睛,眼底的精光比二十年前更收敛、更深沉。
张三丰自己,到底还是老了。
陆地神仙的寿元三四百年,他如今已走了百余年,离大限还远,可到底是凡躯。
那一声出口,满场皆寂。
幽若手里的茶盏地掉在地上,碎了。
秦霜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酒洒了一襟。
无名抚琴的手按在弦上,弦音嗡地一声哑了。
陛……陛下?幽若的声音在抖,不是怕,是震惊——她知道夫君有几个姐妹这种笼统的概念。
这一个,不是客气,不是玩笑,是真真切切的——臣对君的礼。
聂风手里的酒杯也掉了。
他看着君乾,嘴唇哆嗦:君……君公子,你……
他没解释。
他拉了张三丰一把:起来,别行这大礼,都是老熟人了。
陛下是君,臣是臣。张三丰一本正经,礼不可废。
在我这儿废了。君乾失笑,拽着他往天下第一楼里走,走,先找个地方说话。
张三丰被拽着走,还回头冲众人补了一句:诸位莫怪,老道这礼行得没错。我家陛下,是真真正正坐过龙椅的。
说罢,人被君乾拽进了楼里,大门一关。
门外,众人面面相觑。
天下第一楼顶层,君乾与张三丰对坐。
窗开着,湖风习习。案上摆着两壶酒,几碟小菜——都是幽若刚才手忙脚乱让厨房备的,她还沉浸在这两个字的震撼里没缓过来。
说吧,你怎么到的这儿,又怎么比我还早了二十年?君乾给张三丰斟酒。
张三丰饮了一口,放下杯,叹了口气:破碎虚空那日,你我是同时被卷进去的。可那虚空乱流不讲道理,老夫与你被冲散了,落下来时,已经到了这方天地。
我醒来的地方是塞北雪原。张三丰望着窗外,大雪封山,零下四十度。老夫一身修为尚在,可武道金丹碎了三成,经脉寸断大半,只余十之一二。
君乾默默听着。他知道,破碎虚空最凶险的不是虚空本身,而是落地的那一刻——天地法则不同,武道根基要承受两方世界的撕扯。他自己落地时是完好的,那是因为有万界珠护持;张三丰没有万界珠,硬扛着虚空乱流落地,能保住一条命已是万幸。
老夫在雪原躺了数天,靠一只雪狐叼来的野果活命。张三丰笑,后来慢慢行走江湖,一边养伤,一边看这方天地的武道。看着看着,就看明白了——这方天地的武道,与咱那边截然不同。
所以你后来在中华阁一坐二十年?
不坐不行。张三丰苦笑,老夫武道金丹碎了,要重炼,就得把这方天地的法则摸透。中华阁藏书万卷,正好用。
君乾看着他,忽然问:你如今什么境界?
陆地神仙巅峰。张三丰答得很平静。
摸到门槛了?
摸到了。张三丰点头,最近三年,隐隐约约,能感觉到有一层壁障挡在面前。像一层极薄的纱,能看见对面的光,就是捅不破。
君乾怔住了。
他放下酒杯,盯着张三丰看了足足三息,看得老道有些发毛:怎么了?
……你知道我从陆地神仙巅峰到陆地天人,用了多久?
多久?
九年。君乾伸出一根手指,九年。在大乾,我倾举国之力、集天下资源、聚亿万民望之皇道气运,才在最后那一刻冲破了那层壁障。那是皇道气运啊——一个王朝的气运加持在我一人身上,才破了天人关。
他看着张三丰,语气里有说不出的复杂:
你二十年落此方天地,武道金丹碎了三成,从零开始,没皇朝、没气运、没人帮忙,单枪匹马摸到了天人关的门槛……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无奈,又有些由衷的佩服:
你这天赋,我君乾甘拜下风。
张三丰愣了一下,随即大笑:陛下,你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
夸你。真心夸。君乾举杯,我君乾这辈子没夸过几个人,你是头一个。
那我可受不起。张三丰也举杯,我能摸到门槛,全靠你当年在武当山上点我的那一句话——武道之极,在破天地之限。我记了二十年。
两人杯盏一碰,一饮而尽。
窗外,湖风送香,远处传来幽若和小婢女说话的声音——幽若在问张三丰爱吃什么菜,小婢女怯生生地答老道长怕是爱吃素的吧,幽若说那可不行,陛下说老道长最爱喝酒吃肉,多备几道荤的。
张三丰听着,笑得胡子直抖:你这夫人,是个爽利的。
楼下,众人已经聚成一团。
秦霜第一个开口,声音发紧:所以……君公子,不,君长老,你……
君乾从楼上走下来,张三丰跟在身后,我是个皇帝。具体是哪一朝的皇帝,这事说来话长,以后再说。你们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我在这儿,就是在这儿,是天下会客卿,是幽若的夫君。我还是我,君乾。
他说两个字时,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里。
聂风呆立半晌,忽然拱手:那……我们该叫您什么?
叫什么都行。君乾摆手。
幽若站在人群后面,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她早知道了——夫君跟她说过有妻子,可她没想到,夫君的,竟然是这样的。她看着君乾,目光里有惊喜、有骄傲——原来她嫁的,是这样一个人。
而人群最角落,一个老人负手而立,久久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