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的蓝光如同两把利剑，劈开了京州初秋的沉闷下午。
两层楼高的LEd屏幕在一阵机械轰鸣声中缓缓升起到最高点。
广场上的几百号工人连大气都不敢出，全都仰着脖子盯着那个庞然大物。
沈惊觉站在卡车尾部的操作台上，白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修长的手指在银色笔记本键盘上敲击。
顾寒江摇着桃花扇走到卡车旁，皮鞋尖踩碎了一片落叶。
蔡成功像条被抽了筋的癞皮狗瘫在花坛边。
楚梦嫌弃地松开他的衣领，顺手在裤腿上擦了擦。
“顾市长你弄个大电视出来吓唬谁呢！”蔡成功扯着破锣嗓子干嚎。
他浑身的肥肉都在打颤，偏偏还要硬撑场面。
顾寒江没理他，只是冲着上面的沈惊觉打了个响指。
“沈局长，咱们蔡老板说他裤兜比脸干净，你给大伙放点干净的东西看看。”
沈惊觉敲下回车键，屏幕画面闪烁了一下。
巨大的柱状图和密密麻麻的流水账单直接投射在几百人的视网膜上。
音响里传出沈惊觉清冷干脆的嗓音。
“蔡成功，大风厂法人代表，这是你过去三年的资金流向。”
“第一项，大风厂环保升级专项补贴款，一共八百万。”
屏幕上跳出一张清晰的银行转账截图，收款方被打了个红色的圈。
沈惊觉拿着激光笔在上面晃了晃。
“钱到账第二天就转进了澳门葡京赌场的对公账户，备注是旅游考察费。”
人群里发出一阵骚动，几个钳工瞪大了眼睛。
“蔡总，你不是说那钱拿去买除尘设备了吗？”一个老工人喊出了声。
蔡成功咽了口唾沫，额头上的汗珠砸在地砖上。
“我那是在澳门跟人谈设备采购！谈生意能不应酬吗！”
沈惊觉嗤笑一声，手指再次敲击键盘。
“谈生意？那你这生意谈得挺废腰啊。”
屏幕画面切换，这次是一连串的高级会所消费记录和奢侈品购买清单。
“去年五月你从厂里抽走两百万安置费，转头就在京州湾一号买了一套大平层。”
“房产证上写的是一个叫丽丽的二十二岁女大学生的名字。”
楚梦在旁边嚼着口香糖，吹了个大大的泡泡。
“哟，蔡老板这身板还玩金屋藏娇呢，也不怕闪了腰。”
工人们的窃窃私语声变大了，有人开始往前挤。
郑西坡站在人群最前面，干瘦的手指死死抓着衣角。
他盯着大屏幕上那串数字，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蔡成功四下张望，发现那些记者的镜头全怼着他的脸猛拍。
他扑腾着想站起来，被楚梦一脚踹在膝盖弯里，又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这是伪造的！顾寒江你找人黑我的电脑，我要告你！”
“别急，精彩的还在后面，这才哪到哪。”顾寒江手腕翻转合拢扇骨。
他走到蔡成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张油腻扭曲的脸。
沈惊觉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屏幕上直接跳出了一张海外信托基金的架构图。
密密麻麻的箭头和英文看花了不少人的眼。
但最底下的那个红底白字的金额，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大风厂改制前夕，也就是三个月前，你把厂里最后一点流动资金作为过桥贷款。”
“这笔钱在十几家空壳公司里转了一圈，最后进了你在开曼群岛的家族信托。”
沈惊觉的语气冷得掉冰渣子。
“足足六千万，蔡成功，你这是把几千号工人的骨髓都给吸干了往外跑啊。”
轰的一声，广场上炸开了锅。
之前那个叫喊着要跟顾寒江拼命的年轻钳工，眼睛瞬间红了。
他抄起地上的半截砖头就要往蔡成功头上砸。
“我草你大爷的蔡成功！你拿我们的救命钱去养小三存海外！”
防暴警察的盾牌砰地一声架在一起，死死挡住了暴怒的工人。
“肃静！谁敢越线直接拘留！”楚梦手按在腰间的配枪上大吼。
工人们被盾牌挡住，只能隔着警察破口大骂。
各种难听的污言秽语像雨点一样砸在蔡成功身上。
蔡成功跪在地上，浑身的肥肉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那些真金白银的证据像一座山死死压在他的脊梁骨上，把他最后一点侥幸碾得粉碎。
他抬头看着顾寒江，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顾市长我错了，我把钱退回来，你给我留条活路吧！”
顾寒江摇开桃花扇，扇起一阵微风吹散了蔡成功身上的酸臭味。
“活路那是法院该考虑的事，我只负责把你剥干净给大伙看看。”
沈惊觉在操作台上打了个哈欠，似乎觉得这出戏已经没有悬念了。
“顾市长，他名下还有几笔给某些官员的打款记录，要一起放出来吗？”
蔡成功听到这话，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像过了电一样僵住。
那些账目要是见了光，牵扯到的人能把他活剐了。
一股热流突然从他的裤裆里涌了出来。
淡黄色的液体顺着昂贵的西裤裤腿滴答滴答落在汉白玉地砖上。
尿骚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楚梦捏着鼻子往后跳了一大步。
“真恶心，堂堂大老板居然吓尿了。”
顾寒江看都没看地上那一滩水渍，只觉得鞋底沾上这种人的气息都嫌脏。
记者们的闪光灯疯狂闪烁，把蔡成功尿裤子的窘态全方位记录下来。
这张照片绝对能霸占明天汉东各大报纸的头条。
工人们看着趴在尿液里瑟瑟发抖的蔡成功，心里的怒火渐渐变成了一种毛骨悚然的彻悟。
他们一直以为是政府要强拆要赶他们走。
却没想到真正的贼就藏在他们身边，天天披着弱势群体的皮喊冤。
郑西坡只觉得双腿发软，要不是旁边的人扶着就要瘫坐在地上了。
他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刚才帮着蔡成功喊冤的画面像一个个响亮的耳光抽在他脸上。
“蔡成功你个王八蛋，你骗得我们好苦啊！”郑西坡老泪纵横。
顾寒江转身面对着鸦雀无声的人群，桃花扇在胸前轻轻摇曳。
“这才是你们大风厂的烂账，这就是你们天天喊着要保护的企业家。”
他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敲打着每一个工人的耳膜。
“现在大风厂的地皮被他抵押了，钱被他卷跑了，留给你们的只有一具空壳。”
“你们还觉得，这是政府不给你们留活路吗？”
几百号工人齐刷刷地低下了头，有的年轻小伙子已经捂着脸哭出了声。
他们被骗了，被当成了对抗法律和政府的枪使。
顾寒江看着这群终于清醒过来的底层打工人，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冷漠。
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打破他们所有的幻想和道德枷锁。
只有彻底绝望，他们才会乖乖接受接下来重塑的规则。
郑西坡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颤巍巍地抬起头。
他突然想起了一个人，一个昨天还站在推土机前信誓旦旦要保护他们的老革命。
那个口口声声说蔡成功是好人，说资本家都是吸血鬼的活菩萨。
郑西坡的目光穿过人群，慢慢转向了那个一直坐在花坛边缘喘气的老人。
陈岩石。
老头子此时正死死盯着大屏幕上的账单，浑身像打摆子一样哆嗦。
郑西坡的眼神变了，原本那种近乎盲目的崇拜消失得干干净净。
取代而之的是一种被背叛的愤怒和深深的质疑。
如果蔡成功是个不折不扣的人渣，那一直力保他的陈老又算什么？
帮凶？还是同样被蒙在鼓里的老糊涂？
郑西坡挣脱了旁人的搀扶，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陈岩石面前。
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这位昔日的精神支柱。
周围的工人们也纷纷转头，目光像一道道探照灯打在陈岩石干瘪的身体上。
顾寒江站在台阶上冷眼旁观，收拢的桃花扇一下一下敲击着掌心。
好戏终于要唱到最高潮了。
道德神像的崩塌往往只需要一个冰冷的数据。
郑西坡干裂的嘴唇抖动了半天，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曾经的那份敬畏在残酷的现实面前碎成了一地玻璃渣。
他深吸了一口气，指着大屏幕上那刺眼的红色数字。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血泪。
“陈老，您一直护着的这个好人吸干了我们的血。”
“您老人家现在还有什么话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