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京州市政府大楼。
顾寒江的副市长办公室门外走廊里回荡着沉重且急促的脚步声。
陈岩石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他皮鞋重重砸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走廊里经过的科员们纷纷贴着墙根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他身后跟着两个提着公文包的干事正满头大汗地小跑着。
“陈老您慢点！顾市长正在批文件呢。”
市委办的林大山试图张开双臂拦一下。
陈岩石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用肩膀撞开林大山的手臂。
“批什么文件？大风厂几千号工人都快没饭吃了他还坐得住？”
砰的一声实木双开门被粗暴地推开。
顾寒江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报表。
听到动静他头也没抬只是捏着签字笔在纸上画了个圈。
陈岩石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
“顾寒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省委昨天开会可是定了调子的。”
陈岩石把几份红头文件扔在桌上发出啪的脆响。
“大风厂的改制还有京州的招商引资现在归我全权负责。”
顾寒江这才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他十指交叉看着眼前这个满脸红光的老头。
“陈老说得对省委的决议我当然坚决拥护。”
林大山从门外挤进来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陈老您这是要干嘛？抢班夺权啊？”
“市长主管全市经济大风厂的烂账哪有您说接就接的道理！”
陈岩石猛地回头瞪着林大山。
“你个小同志懂什么叫政治站位吗？”
“我打鬼子的时候你爹还没出生呢！”
林大山紧紧攥着拳头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顾寒江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大山怎么跟老前辈说话呢？没规矩。”
他站起身拉开旁边的红木椅子。
“陈老您坐别跟年轻人一般见识。”
陈岩石冷哼一声一屁股坐进椅子里。
“我不坐我也没时间坐。”
“顾市长我今天来就两件事。”
陈岩石伸出两根满是老茧的手指。
“第一把大风厂专项工作组的公章交出来。”
“第二把招商局和劳动局的人事调动权划给我。”
“我办事不喜欢层层审批这叫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林大山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要公章还要人事权这等于把京州经济的半壁江山直接挖空了。
“陈老这不合规矩吧？”林大山咬着牙硬挺着说道。
顾寒江转身走到茶水柜旁拿出一只白瓷盖碗。
“大山去把门关上。”
他捏起几朵干桃花放进碗里滚水一冲花瓣在水里翻滚舒展。
一股浓郁的桃花香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顾寒江端着盖碗走到陈岩石面前。
“陈老尝尝我这桃花茶。”
陈岩石看了一眼杯子里的粉色花瓣眉头拧成了疙瘩。
“我不喝这种小资情调的东西。我只喝高碎！”
顾寒江轻笑一声把盖碗放在陈岩石手边。
水汽蒸腾而上模糊了老头子那张倔强的脸。
自古一树梨花压海棠。
今天这朵娇嫩的桃花倒是把这棵固执的枯树给套牢了。
“陈老这茶败火您现在火气太大容易伤身。”
顾寒江坐回老板椅拉开抽屉。
“吧嗒”一声一个黄铜印盒被摆在桌面上。
紧接着他又拿出一份早就打印好的人事授权委托书。
陈岩石愣住了。
林大山也愣住了。
这就拿出来了？连个磕巴都不打？
顾寒江拔出钢笔刷刷刷在委托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顾寒江把笔盖扣上发出咔哒的脆响。
他把印盒连同文件一起推到陈岩石面前。
“陈老省委既然给您全权那您就是大风厂的最高统帅。”
“这是公章这是人事授权书全在这了。”
陈岩石低头看着桌上的东西反倒有些不知所措。
他来之前准备了一肚子慷慨激昂的说辞。
连怎么拍桌子怎么骂娘都想好了结果顾寒江这一手直接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你就不怕我乱来？”陈岩石狐疑地盯着顾寒江。
顾寒江身子前倾目光真诚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您是汉东的良心您办事全省人民都放心。”
“我顾寒江哪怕天天在办公室喝茶也得给您老人家保驾护航。”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捧得陈岩石飘飘欲仙。
老头子本来就喜欢听这种高帽话。
“好！顾市长你算是有些觉悟的。”
陈岩石一把抓起印盒把授权书揣进夹克口袋里。
他站起身觉得浑身上下充满了力量。
“大风厂的工人们还眼巴巴等着我呢。”
“我现在就去招商局给那帮只会坐在空调房里吹冷风的官老爷们上一课！”
陈岩石也不管那杯没碰过的桃花茶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两个干事赶紧小跑着跟了上去。
办公室的门重新关上林大山急得直跺脚皮鞋踩得地板砰砰响。
“市长您怎么能真把公章交出去啊？”
“他老陈头懂什么招商懂什么现代企业管理？”
“让他去指挥京州的经济底盘非得砸了不可！”
顾寒江端起自己那杯桃花茶抿了一口。
“大山急什么。天塌下来有他个子高的顶着。”
“不把刀递给他怎么知道他会砍到谁的脚呢？”
顾寒江靠向椅背看着窗外初升的太阳这汉东的池水终于被彻底搅浑了。
就在陈岩石拿着尚方宝剑冲向大风厂的同时。
省委大院一号办公楼沙瑞金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内参。
白静踩着高跟鞋快步走进来手里捏着一份传真。
“书记京州那边传来的消息。”
沙瑞金放下内参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
“老陈头去闹顾寒江了？”
白静点了点头把传真放在沙瑞金面前。
“陈老要了公章和人事授权书。”
沙瑞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端起茶杯。
“顾寒江是个刺头肯定不会轻易交权吧。两人吵起来了？”
白静摇了摇头咽了口唾沫。
“没有。顾寒江痛快地交了连磕巴都没打。”
沙瑞金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水滴落在实木桌面上溅开一朵水花。
他盯着白静那张错愕的脸。
“一点反抗都没有？”
“没有。不仅给了公章还亲自倒茶送客。”
沙瑞金抽出纸巾慢慢擦拭着桌上的水渍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他本想看顾寒江和陈岩石斗个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现在顾寒江直接躺平了把方向盘全交给了那个老疯子。
这车要是飙下悬崖他这个拍板授权的省委书记能脱得了干系？
沙瑞金把揉成一团的纸巾扔进垃圾桶一种一脚踩空的失重感猛地袭上心头。
他看向窗外汉东的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飘来了一团乌云。
沙瑞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底已经布满了血丝。
“白静马上给李达康打电话。”
“让他盯死大风厂出了一点乱子我拿他是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