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下班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兰亭略带疲惫的声音,背景里还隐约能听见办公楼楼道的人声:“刚下班,正要走,你到了吗?”
傅景辞:“嗯,到了,你出来后往东走二百米,我车在右手边停着呢。”
兰亭:“好,我马上。”
挂掉电话,兰亭随手把桌上的文件整理归位,关好电脑。
她六月份刚从中国人民大学拿到硕士毕业证,七月便正式报到,以京北定向选调生的身份,进入市委办公厅综合一处工作。
这份岗位万众瞩目,竞争激烈,内里的门道外人很难尽数知晓。
傅景辞私下托人多留意着这边的情况,不求额外优待,只求兰亭凭自身本事上岸,在能力达标的前提下,不会遭遇人情干扰,被旁人顶替挤占名额。
这件事,兰亭心里其实清清楚楚。她这几年在体制相关的环境里耳濡目染长大,并不懵懂天真,很多潜在的风险与规则都看得分明。
只是两人之间,谁也没有把这层顾虑摊开摆到台面上说。有些心思不必明言,彼此心照不宣就够了。
她拎起帆布包,锁好工位柜门,快步朝着办公大楼出口走去。
这一层还有不少尚未离开的同事,办公厅加班是常态,此刻依旧灯火通明。
“兰亭,下班了?”走廊里碰到一位同事抱着一摞厚厚的文稿,路过时停下脚步,语气随和。
兰亭脚步微顿,礼貌地微微颔首:“张处,您还没走。”
“手上这份材料还要再过一遍,估计得耗到挺晚。”对方笑了笑,目光扫过她手里的包,“今天倒是走得早,外面有人等你?”
“嗯,朋友过来接我。”兰亭回答得简洁得体,不多细说私人的私事。
“行,那你路上注意安全。”
“好,您也多注意休息。”
告别过后,她继续往前走。途经电梯口,又遇上同处室一块入职的另外两名年轻干部。
“兰亭,回啦。”
“嗯,你们还不走?”兰亭笑着应声。
“手里纪要还没打磨完,得留下来赶一赶。”男生揉了揉眉心,略带无奈,“这几天常委会材料压下来,有的忙了。”
“辛苦你们了,那我先走一步。”
电梯叮咚一声抵达楼层,兰亭道别之后走进电梯。电梯缓缓下行,楼内喧嚣渐渐隔在身后。等走出市委办公大楼的正门,晚风扑面而来,她抬眼朝着东边的方向望过去。
远远的,傅景辞就看见兰亭小跑过来。她推开副驾车门,笑着开口:“跑什么?天这么热。喏,你最喜欢的荔枝气泡茶,七分糖,加了脆波波。”
兰亭弯腰坐进车里,伸手接过冰凉的饮品,撕开包装把吸管狠狠戳进去,吸了一大口。细密的气泡在舌尖炸开,清甜的荔枝果香漫开,她长长舒出一口气:“呼,爽。”
傅景辞顺手关上车门,踩下油门缓缓驶离路边。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她侧过头看向身旁的人:“新单位怎么样,同事还好相处吗?”
兰亭握着冰饮,指尖被杯壁沁得微凉,语气从容:“还行,都很好打交道,工作节奏虽然紧,但我还能应付过来。”
说完,她目光落在傅景辞身上,眼底带着笑意,“倒是你,新闻上看到,又拿金牌了。”
傅景辞指尖搭在方向盘上,淡淡应了一声:“嗯,这不是意料之中嘛。”
“确实。”兰亭点点了头,很认可她说的话。
兰亭入职已经半个多月了。报到那会,傅景辞正在泰国出战田径亚锦赛,赛程一场接着一场,亚锦赛结束后队伍又奔赴布达佩斯世锦赛,赛程密集,根本抽不出时间回来,没能赶得上庆祝她正式入职市委办公厅。
一直到今天下午,世锦赛的赛事全部结束,于教练特地给她批了半天的短假,她才得以脱身,第一时间过来接下班的兰亭。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微弱的风声,荔枝气泡茶冰凉的甜香,在狭小的车内缓缓散开。兰亭又吸了一口果茶,看向车窗外渐渐向后倒退的街景。
车子平稳汇入晚高峰车流,车厢里萦绕着淡淡的荔枝甜香。傅景辞目视前方,余光侧过身旁的人,随口问道:“租的房子住着还习惯吗?条件怎么样?”
房子傅景辞知道在哪儿,但她还没去过呢,看照片还行,但具体怎么样,还是得住进去才知道。
兰亭捏着手里冰凉的果茶,指尖被杯壁浸得微微发凉,随口说起租房的事:“还行,离着也不远,我骑电车也就半小时,单位好多人在那边住。”
“房租要多少?”傅景辞目光望向前方车流。
“两千六,四十八平的一室一厅。”兰亭轻轻靠在座椅上,“是回迁房,装修很普通,家具家电倒是齐全,民水民电,做饭也方便。我现在试用期工资不算高,这个价位压力还算可控,就是盼着周转公寓早点排上,到时候租金能省下一大笔。”
傅景辞轻轻点头:“地段通勤方便就好,你工作你忙,通勤时间不能太长,要是住着哪里不顺心,别自己硬扛着。”
兰亭闻言弯了弯唇角,吸了一口手里的气泡果茶,冰凉甜意漫过舌尖。“我知道,放心吧,我现在整体来说已经很不错了,比绝大多数人都要好。我有同学到现在还在到处投简历,处处碰壁。”
傅景辞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晚高峰缓缓挪动的车流,淡淡开口:“是吗?什么原因。你们人大的学生,只要性格没有大问题,不眼高手低、不好高骛远,不至于落到找不到工作的地步。”
兰亭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杯壁:“她人挺好的,能力也不差,就是家里的情况实在太奇葩。她爸妈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她一直跟着她妈妈生活,她妈妈的掌控欲极强。当年她能来京北读书,是跳河换来的。”
“她之前其实已经拿到offer了,但她妈直接打电话闹到那家公司,硬生生把这份工作搅黄了。公司也不愿招收一个被家庭矛盾持续纠缠的员工,最后offer作废。后来她妈妈还拿自杀威胁她,无奈,她只能妥协,跟着她妈回了老家,她妈是真的能做出来割腕这种事的。”
傅景辞眉峰微蹙,语气带着几分唏嘘:“都什么年代了,居然还有这样的事。那后来她妈妈……”
“人没了。”兰亭声音放轻,“她跟着回去的第二天,她妈妈出门买菜,路上遭遇车祸意外离世。办完葬礼,她直接把老家的房子卖了,打定主意再也不回那个地方。前一阵子没找到住处,还来我这住了好几天。
但你也知道,都这个时间了,哪还有那么多好工作等着她呀,她现在每天面试,没面试的时候就在肯德基打小时工,能挣点是点。”
傅景辞恍然:“那你们俩关系应该很好她。是不是你以前提起过的那个葛玫?”
“对,就是她,你居然还记得。”兰亭有些意外,“读书的时候我们俩关系最要好。以前这些事她从来没对外提过,我们也没问过,都不知道,还是她妈妈闹到学校,我们才知道她身上这些糟心事,现在回想起来,实在太过离谱。”
“当然记得。”傅景辞侧头看了她一眼,“之前我去你们学校招聘都时候,你带她去听过宣讲,我有印象。她现在打算找哪一类型的工作?”
兰亭眼睛一亮,看向傅景辞:“你这边有合适的推荐吗?”
“还是得看她本人的意向。”傅景辞说道,“云启最近政府事务和政策研究员岗位在招人,这批岗位招聘信息没放第三方平台,昨天才刚刚在公司官网上放出招聘公告。如果她感兴趣,你找她要份简历,我可以直接转给人事,优先进入筛选环节。”
“那我现在给她打个电话问问。”
兰亭立刻放下果茶,从包里掏出手机,手指快速翻出通讯录,拨通了葛玫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听筒那边传来葛玫轻快的声音:“兰亭?怎么这会儿给我打电话?”
兰亭看了一眼身旁开车的傅景辞,对着听筒温和说道:“玫玫,跟你说个事,云启你知道吧,就是做小禾的那个科技公司,他们刚放出两个岗位,政府事务和政策研究员,和咱们公管专业对口。我这边有渠道可以帮忙内推,你有没有兴趣试一试?”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紧接着传来葛玫压抑不住的惊喜,声音都微微拔高,带着一点难以置信:“真的吗?云启?”
“千真万确。”兰亭笑了笑,“岗位昨天才更新,还没在外面招聘平台铺开,只在官网上发了消息。如果你愿意,把你的简历整理好发给我就行。”
“我愿意!我当然愿意!”葛玫的声音满是雀跃,藏不住长久求职碰壁之后终于看见曙光的激动,“我这几天一直在刷招聘,看得头都大了,没想到会有这个机会!我今晚就把简历改完发给你,麻烦你了兰亭!”
“跟我客气什么。”兰亭轻声道,“你放平心态,好好整理简历,别的先不用多想。”
简单又说了几句,兰亭挂断电话,把手机收回到包里,转头看向傅景辞,眉眼带着浅浅笑意:“她特别开心,已经答应了,今晚就把简历整理好发给我。”
傅景辞点点头,车流缓缓往前挪动,晚风透过车窗缝隙吹进来,带着夏末残留的温热。“云启这边人事我打个招呼,简历递过去会优先审阅,不过最终能不能拿到面试,还是要看她本人的能力。”
“这个我明白。”兰亭重新拿起那杯荔枝气泡茶,喝了一口,“葛玫专业底子很好,写报告、梳理政策都是强项,就是被家里的事困住了,耽误了求职的黄金时期。希望这次,她能抓住这个机会。”
傅景辞:“放心吧,别处我不敢保证,但在云启,只要是金子就一定会发光。先别想其他事儿了,想想待会儿吃什么,我带了不少菜。”
兰亭眼睛一亮:“还能点菜?有牛肉吗?”
傅景辞:“有。”
“那来一份土豆炖牛肉,地三鲜,再来个清炒土豆丝。”兰亭报完菜名,语气带着几分期待。
“行,牛肉我备得很多。吃不完的一会儿就熬成肉酱,你平时上班忙,也没功夫慢慢炖肉,到时候拌面拌饭都省事。”傅景辞说道。
“好啊。我跟你一起做。平时工作日我基本都在单位食堂解决吃饭,出租屋里就只备了调料、米面,连鸡蛋都没囤,周六日大互粉都是点外卖。”
傅景辞失笑:“早就猜到了,食材我全都带来了,就连装肉酱的密封玻璃瓶都准备好了。”
兰亭租住的小区,骑电动车到工作单位要半小时,但晚高峰路上车流拥堵,开车反倒花了四十多分钟才抵达。
车子停稳,两人走到后备箱,傅景辞掀开后备箱盖板,满满两大包东西摆在里面,菜、肉、各类杂物塞得满满当当。
兰亭看见这阵仗,不由得睁大双眼:“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
“你拎这一袋,轻一点,不全是吃的。”傅景辞把相对轻便的袋子递到她手上。
兰亭的房子在六楼,楼栋是两梯四户的格局。电梯缓缓来到一楼,轿厢门“叮”地一声向两侧滑开,正巧有个小姑娘正准备走出电梯。
傅景辞没有戴口罩,只戴了一顶深色棒球帽,眉眼依旧辨识度极高。
那姑娘脚步猛地顿住,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圆圆的,不敢置信地轻声开口:“辞宝?”
傅景辞唇角扬起温和的笑意:“你好,是小辞典吗?”
小姑娘用力连连点头,脸颊涨得通红,声音都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嗯嗯嗯!你怎么会在这里啊?”
“我来找朋友,需要给你签个名吗?”傅景辞语气随和。
“要!你稍等我!我家就在二楼!”
话音刚落,小姑娘快步踏出电梯,踩着楼梯噔噔噔往二楼冲去,前后还不到一分钟,又抱着一个笔记本咚咚咚一路跑回电梯口,喘着气把本子递过来:“辞宝,麻烦你签在这里!”
“好。”傅景辞接过本子和签字笔,抬眼看向她,“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
“我叫周佳婷,今年十六岁,在读高一。”
傅景辞闻言,低头在笔记本扉页落下工整的to签:
to佳婷:少年自有前程,好好读书,未来万事皆可期。——傅景辞
写完后又侧身和她拍了一张合照。好在楼道里安安静静,没有其他邻居路过,没有引来更多人围观。
周佳婷把笔记本紧紧抱在怀里,难掩满心欢喜,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辞宝,这张合照我可以发微博吗?”
“可以发,但是千万不要曝光我朋友的信息。”傅景辞语气认真,指了指身旁的兰亭,“她是我很要好的朋友,我不希望她因为我受到外界打扰。”
周佳婷连忙使劲点头,眼神十分郑重:“嗯嗯,你放心!我绝对不会提这里的地址,更不会泄露姐姐的!”说完,她眼睛闪闪发亮,又小声补充,“对了辞宝,我现在是我们班的第一名!我会继续好好努力,争取以后做你的学妹!”
傅景辞看着她眼里闪烁的光,浅浅一笑:“我相信你一定可以。”
简单道别之后,小姑娘抱着本子,开开心心跑回了自家楼层。电梯门重新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动静,兰亭侧过头看向傅景辞,忍不住轻笑一声:“没想到,来我这还能偶遇你的小迷妹。”
傅景辞:“那你可说呢,没办法,魅力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