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天色已晚,山风越刮越大。夏侯惊毫无顾忌地往前,却没注意到道路越来越窄,路两边都是芦苇。
曹军骑兵开始加速,马蹄声如雷鸣,卷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颜良的阵型退得更快了,一路拼命逃跑。
距离把控的刚好,让夏侯惇觉得自己再多追一段就能追上。
退到博望坡深处时,颜良的部队忽然加速,消失在官道前方一道转弯处——那道转弯被两侧的丘陵遮挡,从曹军的位置已经看不到他们的去向。
夏侯惇追到转弯处勒住马,前方官道忽然变窄,两侧的丘陵比之前更高,枯草也更密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干燥的、像是秸秆焚烧过后残留的气味,正在午后的空气中缓缓扩散。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冬日的天黑得早,最后一缕日光正在从西边那片灰色的云层中沉下去。
风比午后更大了,卷起官道上的枯草和尘土,从谷口灌进来,把那些细碎的草叶吹向谷底深处。
夏侯惇没有下令停下,他只想趁着天黑前追上那股溃兵,彻底解决掉这场追击。
李典从后方赶上来,这一次他的声音比之前急促:“将军!不能再追了!此地乃博望坡,地形狭窄,两侧草木茂密,若敌军用火攻——”
于禁也正从侧翼策马赶来,于禁的面色比李典更沉:“将军,颜良退得太有章法了,我们恐怕中计了。”
他的话还没有落定,两侧丘陵上号角声骤然响起。
号角声沉闷而急促,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泥土深处被用力拔出来,带着被压抑了很久的回响。
一支火箭从右侧山坡上射出,划过灰暗的天幕,落在一丛枯草上。
火苗先是舔了一下草尖,然后忽然暴涨——那些枯草早已被油浸透了,在干燥的北风中一触即燃。
从第一支火箭落下到整片谷底开始燃烧,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
火势从两侧同时蔓延开来,像是两条正在合拢的火线。
风从北面灌入谷中,把火焰压向南面,火舌顺着官道两侧的枯草向前奔涌,所过之处,草木瞬间化为焦炭,浓烟翻滚着涌向天空,遮住了最后的天光。
“有埋伏!后队变前队,撤!”夏侯惇的声音被火焰的爆裂声和士兵的惨叫声淹没了大半。
曹军的阵型在狭窄的谷底彻底崩溃,前面的骑兵想退,被后面涌上来的步兵堵住退路;后面的步兵想跑,被更后面的辎重车卡在狭窄的官道上。
火焰从两侧合拢,将整条官道变成了一条正在燃烧的走廊,火光把每一个人的面孔都照得通红。
于禁策马冲到夏侯惇身边:“将军!快走!末将断后!”
夏侯惇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扫过谷底那一片正在燃烧的混乱——前排的士兵已经被火墙吞噬,惨叫声被火焰的轰鸣压过;中段的士兵正在拼命往回跑,互相推搡踩踏;后排的李典正在拼命组织弓箭手回击山坡上的伏兵,但浓烟太重,根本看不清目标。
于禁的刀已经出鞘,正在砍杀那些从山坡上冲下来的赵军士兵。
他的甲胄上已经沾满了血和灰烬,声音嘶哑而坚定:“将军快走——”
他的话被一声尖锐的破空声打断。一支箭从右侧山坡上飞下,精准地射入夏侯惇战马的脖颈,那匹马惨嘶一声向前扑倒。
夏侯惇被甩出马背,重重摔在地上。他挣扎着爬起身,灰烬扑了他一脸,左肩撞在官道边一块突起的石头上,一阵钻心的疼。
“将军!”于禁翻身下马,冲过来扶住他。
夏侯惇一把推开于禁:“我没事!传令——”
夏侯惇还没有说完,一支箭矢从远处射了过来,箭镞瞬间刺破了他的左眼,鲜血瞬间涌出,顺着他的面颊往下淌。
夏侯惇闷哼一声,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差点倒下。
于禁死死架住他:“于禁立马指挥几个亲卫赶紧护在夏侯淳身旁,几个亲卫围住夏侯淳避免再被箭矢射到。”
夏侯惇小心翼翼的伸手摸到那支箭,手指握住箭杆,那支箭卡在眼眶里,每一寸都像在往更深处扎。
夏侯惇被疼的放声嘶吼,大叫一声,他猛地抓住箭杆,用力一拔,连着眼珠一并带了出来。
那一瞬间,他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几分,血顺着他的面颊往下淌,在火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
箭杆带着血珠从眼眶中抽出,一颗眼珠挂在箭镞上,在火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父精母血,不可弃也!”夏侯惇将那颗眼珠放入口中,嚼碎,咽下。
于禁愣住了,努力吞咽了一下口水。
眼前这一幕实在太过震撼了。
夏侯惇的左眼眶已经空了,血顺着面颊往下淌,在火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
此时的夏侯惇整个人看起来尤为可怖。
夏侯惇挥舞着长刀,朝着山坡上冲杀过来的赵军士兵猛砍,连斩数人,刀锋上沾满了鲜血。
夏侯淳的打法异常凶猛,眼睛少了一颗更激发了他的暴戾之气。
“护着将军!撤!”于禁嘶吼着,挥刀杀出一条血路。
李典从后方拼死接应,两人一左一右架着夏侯惇冲出谷口,身后跟着不到五千的残兵。
漫山遍野的火光,漫山遍野的尸体,漫山遍野丢弃的旌旗和兵器——两万大军,最终逃出去的不到五千。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和血腥气,火焰还在谷底燃烧。
张合站在山坡上,望着谷底还在冒烟的战场——烧焦的旌旗半埋在灰烬中,散落的兵器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到处都是横陈的尸体。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和腥甜的血气,在晨风中慢慢散开。
风从谷口灌进来,把灰烬吹起来,在空中打着旋。
颜良策马上来,刀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他在张合身旁勒住马,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被夏侯惇跑了,于禁和李典拼死护送他突围,末将无能没有追上。”
“底下有士卒看见夏侯惇被射中眼睛后,当即拔下吃掉了,只剩独眼满脸鲜血,凶性十足,接连砍杀数十个弟兄。”颜良脸上充满了敬佩。
这夏侯惇倒是个狠人!
张合看了眼颜良,赞许道:“公骥,此战你诱敌深入,记你首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