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四年199年,秋,成都。
益州的秋天来得比中原晚一些,锦官城外的稻田还在收割,农人们弯着腰,镰刀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一茬一茬的稻穗被割倒,码放在田埂上。
空气里弥漫着新谷的香气,混着泥土和秸秆的味道,从田野一直漫进城门。
成都的街道上,店铺照常开着,行人不算少,茶肆里有人闲聊,酒馆里有人划拳。乍一看,这座城池和往年没什么两样。
但在那些茶盏背后、在那些紧掩的门窗深处,暗流涌动。
益州自从194年刘焉去世,已有五年。
巴郡太守府中,赵韪站在廊下,望着庭院里那棵正在落叶的银杏树。
赵韪今年五十出头,身量高大,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微微眯着。
穿着一件暗紫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素带,没有多余的饰物,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老者。
刘焉入蜀那一年,赵韪辞去太仓令的官职,千里迢迢追随他进入益州。
那时候的益州是一盘散沙,刺史郤俭横征暴敛,民怨沸腾。
刘焉带着“抚纳离叛,务行宽惠”的面具进入成都,一边示好,一边磨刀。
不得不说,赵韪没有跟错人,刘焉确实很有手段。
刘焉立威的方式很简单——杀人!
刘焉以“他事”为名,接连诛杀益州豪强王咸、李权等十余人。
那些人头挂在城门口,风吹日晒,慢慢干瘪,但震慑力却像钉子一样钉进了每一个益州豪强的心底。
刘焉又重用外来士人,组建了一支由南阳、三辅流民构成的军队——东州兵。
这支军队只听命于刘焉一人,成了他压制益州本土势力的铁拳头。
益州本土豪强不是没有反抗过。
贾龙、任岐曾起兵反抗刘焉,但被东州兵镇压,贾龙等人被杀。
从此,益州的天空下,再也没有人敢公开挑战刘焉的权威。
但恨意像水一样,渗进了益州每一寸土地。
赵韪站在银杏树下,看着一片枯叶打着旋落在青砖地上。
他心里很清楚,刘焉压得住益州豪强,是因为他有东州兵,因为他够狠。
但刘璋——这位年轻的州牧资历浅,缺乏威望,是压不住那些人的。
刘焉死后,是赵韪与治中从事王商等人推举刘璋继任益州刺史。
对外说的是“刘璋温仁,可保益州安宁”。
但赵韪真正的算盘,远比这复杂——他想要的,是一个能被自己掌控的益州。
刘璋“温仁”,就意味着好说话;刘璋“无威略”,就意味着他赵韪可以从中取利。
果然,刘璋继位后,一切都按照赵韪预料的方向发展。
刘璋性格宽柔,没有威慑力,对东州兵侵扰百姓的行为无力约束。
东州兵仗着自己是刘焉的旧部,在益州横冲直撞,抢粮、占田、欺压百姓。
益州本土百姓怨声载道,民间流传着一句话——“刘璋治下的益州,东州人是人,益州人是畜。”
赵韪一边看着这些乱象,一边在暗中积蓄力量。
他是巴西人,本身就是益州本土出身。
那些被刘焉打压的豪强、被东州兵欺压的百姓、被刘璋冷落的旧吏,都把他当作最后的指望。
有人说他“素得人心”,但他心里清楚——人心这种东西,要用得恰到好处,才能变成刀子。
那一年有士族忍不了终于叛乱,赵韪率兵镇压,将沈弥、娄发等人击败。
那些人逃入荆州,投奔了刘表。
那一仗让赵韪在益州的声望更高了,也让刘璋更加依赖他。
刘璋命他为征东中郎将,屯兵朐忍,名义上是防备刘表,实际上给了他独立统兵的机会。
巴郡,就是他的根基。
赵韪在巴郡经营了整整两年。
他减免赋税,安抚百姓,收买人心。
巴郡的百姓视他为救星,巴郡的豪强视他为领袖。
他表面上对刘璋恭顺有加,暗地里却已经开始联络益州各郡的大族——蜀郡的、广汉的、犍为的——一封封密信在夜色中传递,一个个承诺在烛火下达成。
他还做了一件事——派人带着重金去了荆州,与刘表暗中和解。
名义上是“防备”,实际上是稳住东线,不让自己在起兵时腹背受敌。
建安四年秋天,赵韪的势力已经积蓄到临界点。
赵韪在巴郡、蜀郡、广汉、犍为等地都布下了棋子,只等一个时机。
他将以“清君侧”为名,打着“肃清东州兵暴政”的旗号,联合益州本土豪强,共讨刘璋。
成都城中,刘璋正坐在州牧府的大堂中。
他三十岁出头,面容白净,眉眼温和,穿着一件深青色的锦袍,看起来不像一方诸侯,倒像个书生。
刘璋正在看一份从许都送来的诏书,诏书的内容是命他出兵讨伐刘表。
“召赵韪来见。”刘璋揉了揉眉心。
侍从领命而去。
这段时日刘璋越发感觉益州内部有点不安稳了,刘璋正头疼呢,这曹操又要让他去打刘表。
刘璋想的是声势上喊一喊,出兵威慑一下做做样子就好。
刘璋不知道的是,他即将把益州推向一场风暴。
而赵韪,正在那场风暴的中心,像一头蛰伏已久的兽,缓缓睁开了眼睛。
赵韪接到刘璋命令后立马赶去,他知道自己的机会快来了。
成都城外,夕阳正在西沉。
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暗影里慢慢成形。
百姓们收工回家,城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
邺城。
州牧府的院子那棵老槐树已经落了小半叶子,枝头的枯叶在秋风中沙沙作响,偶尔有一片打着旋落下来,落在青砖地上,又被风卷着滚了几圈,停在了墙根下。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院子里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
赵宸正坐在廊下批阅公文,蔡琰在一旁整理针线篮,一个亲兵快步走进来,拱手道:“主公,郭军师、黄将军、赵将军来了,带着各自的小公子在门外候着。”
赵宸放下笔,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让他们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