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三年198年,张辽率大军抵达下邳城下。
下邳是徐州治所,城墙高四丈,青砖包砌,护城河宽三丈,引泗水注入。
城头上旌旗密布,守军约两万人,由曹操的部将臧霸统领。
臧霸原本是泰山一带的豪强,骁勇善战,归附曹操后被委以镇守徐州的重任,算是一道拴在徐州脖子上的锁。
张辽在城外五里处扎营,命人在城下喊话劝降。
贾诩站在张辽身旁,望着城墙:“臧霸不会轻易投降。他是泰山豪强出身,曹操对他有知遇之恩。
但城中的守军未必都跟他一条心。”张辽转头看着他:“先生的意思是?”贾诩说:“围而不攻,断其粮道,等他内乱。”
从当天开始,张辽命人截断了下邳与外界的所有联系。
城外游骑日夜巡逻,任何人出城都会被拦下。泗水被甘宁封锁,上游来的粮船全部被截,米粮充公,押船的人要么投降,要么被遣返。
城中的粮草一天天减少,士兵们的口粮从两顿减为一顿,粥越来越稀,怨声越来越重。
围城第七天,城中的士气开始出现裂痕。
夜里有人趁黑缒城而下,逃往赵军大营。第一个逃兵被巡逻的士兵抓住,送进了张辽的营帐。
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将军饶命……小的是饿得受不了了……”张辽没有杀他,让人给他盛了一碗热粥。
那逃兵端着粥碗,手还在抖,第一口烫得他直咧嘴,喝到第三口时才慢慢稳下来。张辽等他把粥喝完,才开口:“城中的情况怎么样?”逃兵抹了抹嘴,声音终于有了点底气:“粮草已经快断了。
弟兄们每天只能喝一碗稀粥,拉弓都拉不动,臧将军说援军马上就到,但没人信了。”
张辽点了点头,让士兵带他下去安顿。他转身对贾诩说:“差不多了。”贾诩微微一笑:“再等两天,等城中的守军饿到极限,他们自己就会开门。”
围城第十天,斥候来报:“北面发现夏侯渊的骑兵,约五千人,正在向此方向移动。”
张辽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那片标记着官道的位置上:“夏侯渊来得比预想中快。”
贾诩走到舆图前:“夏侯渊要来,必经下邳以北三十里的官道,那片官道两侧有浅溪,骑兵不便展开。”
他顿了顿,“若能在那里设伏,先击溃夏侯渊的援军,下邳城中守军知道援军被歼,必然军心动摇。”
当夜,张辽亲自领兵五千北上,前往伏击地点。
贾诩随行,张绣留守城下继续围城。张辽的五千人连夜行军,拂晓前到达官道两侧的高地。
他们已经挖好了隐蔽的土沟,弓弩手趴在土沟里,身上盖着树枝和枯草,连战马都套上了嘴笼。
晨雾从溪面上浮起来,在官道上漫成一层薄薄的白纱,把远处的树影都揉成了模糊的轮廓。
天刚亮,夏侯渊的骑兵出现在官道尽头。五千骑,旌旗翻卷,马蹄声在薄雾中沉闷如远雷。
夏侯渊走在队伍前方,手按着刀柄,目光反复扫过两侧的丘陵——山脊上太安静了,连鸟叫声都没有。
他刚要下令后撤,山脊上的信号已经发出。“放箭!”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前排的骑兵瞬间倒下一片,马嘶人叫混成一片,像一阵突然劈下来的狂风。
夏侯渊挥刀拨开两支冷箭,但阵脚已经大乱。
后面的骑兵不知道前方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挤,前面的骑兵想退,却被后面涌上来的同袍堵住了去路。“不要慌!列阵!”夏侯渊的声音被马蹄声淹没。
张绣的三千骑兵从山坡上猛冲而下,冲进混乱的曹军阵中。
第一排骑兵撞上曹军侧翼时,直接把那一角的队列冲散了,缺口处又涌进更多的骑兵。夏侯渊拼死杀出重围,五千骑兵,最后跟出来的不到一千。
战后清点,斩首两千余级,俘虏近两千,缴获战马数百匹。
张辽站在战场上,看着满地散落的旗帜和兵器,对身边的贾诩说了一句:“夏侯渊跑了。”贾诩点了点头:“他跑得了,下邳城跑不了。”
夏侯渊兵败的消息,当天傍晚就传到了下邳城中。
臧霸站在城头上,听完信使的禀报,沉默了很久。
他转身看着那些正在望着他的士兵——那些士兵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平静。
那种平静比愤怒更让人后背发凉,像是什么已经在他们心里悄悄合上了。
当夜,城中的逃兵越来越多。有人缒城而下,有人从排水沟爬出城外,有人甚至直接打开城门,冲向赵军大营。
臧霸下令严查,抓了几个逃兵,当众斩首示众,首级挂在城门口,风干了两天,却没能止住继续从城墙缝隙里渗出去的缺口。
张辽没有急着攻城。
他让人在城外架起大锅,熬了满满十几锅热粥,粥香顺着风飘进城中。
守军闻着那个味道,胃里翻腾着饥饿,几乎能把人逼疯。
有人趴在城头往下看,看到粥棚前排着长长的队伍,那些投降的士兵正在端碗喝粥,喝得满头大汗。
“将军,我们怎么办?”一个副将低声问臧霸。
臧霸没有回答,攥着刀柄的手在黑暗中微微发颤,像是在替他说出那个还没成型的答案。
围城第十五天,下邳城内终于爆发了兵变。几个将领带着亲兵冲入州牧府,逼臧霸投降。
臧霸看着那些昔日的部将,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你们要降,我不拦你们。但我不降。
曹操待我不薄,我不能在这个时候背叛他。”那些将领对视一眼,最终退了出去。他们没有杀臧霸,只是把他软禁在州牧府中,然后打开了城门。
下邳城,落入赵军之手。
张辽入城时,城中没有发生任何骚乱。
街道两旁的百姓依然紧闭门窗,但已经有人从门缝中探出头来,看到赵军的士兵确实没有抢掠,又重新关上了门,像是还需要一些时间来确认什么。
张辽没有去州牧府,而是先去城中的粮仓看了一眼。
粮仓几乎已经空了,只剩下最后几袋发霉的粟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他沉默了片刻,转头对身边的亲兵说:“从彭城调粮过来,先让城中百姓吃上饭。”
当天夜里,下邳城中的百姓第一次听到了钟声——那是赵军士兵在城中张贴安民告示,敲锣通知百姓去领粥。
有人犹豫着走出家门,看到街角果然架起了大锅,正在冒着热气。
一个老人端着碗站在粥棚前,手指攥着碗沿,像是还在确认眼前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下邳,易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