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尧跟在甲士身后走进州牧府。
穿过前院时,他匆匆瞥了一眼——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墙角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放着一张石桌和两把石凳。
廊下的灯笼还没点上,几只麻雀在檐下跳跃,啄食砖缝里漏出的谷粒。
赵宸正在书房中批阅公文。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着走进来的甄尧,合上公文,嘴角含笑:“来了?”
甄尧快步上前,拱手行礼:“甄尧拜见主公。”
“不必多礼。”赵宸站起身来,“你先跟着奉孝学,看他在做什么,你就跟着做什么,多看多问,少说多做。”赵宸没有多说客套话。
“诺。”甄尧抱拳。
“还有,”赵宸的声音微微低了一些,“你母亲那边,我会让人报平安,你安心在邺城待着,不必牵挂。”
甄尧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赵宸的意思,只是再次拱手:“谢主公。”
郭嘉在一旁打量着自己的舅兄,笑道:“行了,跟我来吧,正好我这有几份公文要处理。”
甄尧随即跟着郭嘉学习去了。
书房中只剩下赵宸一个人。他重新坐下,拿起笔,在面前的那份公文上批了一个“阅”字,然后搁下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他喝完最后一口,放下茶碗,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看了一会儿。
郭嘉在院中正指着一摞公文对甄尧说着什么,甄尧站在他身侧,微微侧着头听着。
风从廊下穿过,吹动甄尧袍角上的穗子,穗子轻轻晃了几下,又垂落下去,像是在适应这座新的庭院里该有的节奏。
赵宸收回目光,翻开下一份公文。
信使离开甄府后,张氏在院中站了很久。
她手里握着赵宸的回信,又展开看了一遍,确认了“今年冬天派人前来纳采”几个字,才将信纸小心地折好,收入怀中。
风从廊下穿过,吹动她鬓角的碎发,她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随即转身走向后院。
后院中,甄宓还在整理那些晒干的药材。她蹲在竹席旁,低着头,手指捻起一朵干枯的菊花,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轻轻放入竹筐中。
她的动作很轻,整个人呈现出一种特别的美感。
秋日的阳光透过桂花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她素白的衣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碎金一样落在她的肩头。
“宓儿。”张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甄宓放下手中的菊花,站起身来,转过身:“母亲。”
张氏走到她面前,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甄宓今年十六岁,身量已经长开了,比两年前高了半个头,五官的轮廓更加分明,眉眼间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初成的韵致。
她的皮肤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细腻的光泽,那双眼睛像两汪深潭,安静得看不出深浅,却总让人觉得底下藏着什么。
“赵州牧来信了。”
张氏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斟酌措辞,“他说今年冬天,会派人来提亲。”
甄宓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指尖上。
张氏看着她,等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不问问,他什么时候来?”
“母亲说了算。”甄宓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波澜。
张氏沉默了片刻,伸手抚了抚她的鬓角:“那娘亲就替你应下了。”
甄宓微微点了点头,面色羞红。
她的目光依然低垂,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片落在衣襟上的干花瓣,指尖把那片花瓣对折了一下,又松开。
张氏转身走回院中,留下甄宓一个人站在那棵老桂树下。
秋风吹过,细碎的黄花从枝头飘落,落在她的肩头和发间。
她没有拂去,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站着,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天夜里,甄宓坐在自己的房中,面前摊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烛火在夜风中轻轻跳动,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
甄宓合上书卷,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院子里桂花树的香气,和远处隐隐约约的虫鸣声。
甄宓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被他记得,他见过的人那样多,经过的事那样多,会不会早已把那个站在廊下的少女忘在了什么地方。
她只知道母亲已经做了决定,甄家需要这门亲事,她也该听母亲的话。
对于赵宸,甄宓自然也是十分满意,如此英雄人物,哪个女子能不心生仰慕。
正堂中,张氏心中也是思绪万千,面前摊着一本账册,却没有心思翻看。
烛火映着她清瘦的面容,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
这门亲事定下来之后,甄家就有了靠山。
尧儿也能在邺城做事,今后不用再担心甄氏的前程了。
不知为何,张氏自从第一眼见到赵宸,便很是笃信,赵宸才是那个能将四分五裂的天下大一统的人。
所以她当即决定梭哈。
张氏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中沉重的东西从胸口慢慢推了出去。
邺城。
甄尧到邺城已经快两个月了。
起初他还有些拘谨,做什么都小心翼翼,生怕做错了什么事。
对于这个舅兄,郭嘉倒也是颇为耐心,带着他一件一件地理顺政务流程,告诉他公文该怎么分类、账簿该怎么核对、文书该怎么回复。
“你看这份公文,”
郭嘉把一卷竹简摊在案上,手指划过上面的字迹。
“这是冀州某县报上来的粮草账目。你要先看数字对不对得上,再看来龙去脉写得清不清楚,最后看有没有漏洞。”
甄尧凑过去,认真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数字对得上,来龙去脉也清楚,应该没什么问题。”
“再看看。”郭嘉的声音很平,像是在提醒他什么东西还没翻到。
甄尧又看了一遍,终于发现了问题:“这份公文没有写是否已经核验过——没有核验人的签押。”
郭嘉看着他,笑了一下微微点头,没再说话,又拿起下一卷竹简,递到他手里,示意他继续。
随后郭嘉自己坐在一旁,端着茶碗小喝一口,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闭目养神。